秀兰开始帮小花练翻身。每天早晚,她把小花放在床上,把她的一只手和一只脚翻过去,让她自己翻。小花不翻。她躺在那里,看着秀兰,好像在说“你把我翻过来干嘛”。
秀兰急了。她不是急小花不会翻身。她是急小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德厚的脑子有毛病,小花的身体会不会也有毛病?她不敢想。她每天晚上躺下来,把手放在小花身上,摸她的骨头,摸她的肉。骨头是硬的,肉是软的,该有的都有,没有多也没有少。
“奶奶。”她对铜镜说,“小花不会翻身。”
铜镜不回答。
“奶奶,她会不会有什么毛病?”
铜镜还是不回答。
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她的眼泪从铜镜下面流出来,滴在手上。
德厚看见秀兰哭,蹲过来。
“……咋了?”
“小花不会翻身。”
德厚看着小花。小花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看着房顶。她不知道妈在为她哭。她只知道房顶上有光斑,亮亮的,一闪一闪的。
德厚伸出手,把小花的手和脚翻过去。小花没有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德厚又帮了她一下,她还是不翻。德厚又帮了她一下,她不翻了,哭了。
德厚把她抱起来,放在肩膀上。小花趴在他肩膀上,不哭了。她的手抓着他的耳朵,揪着,揪得他耳朵疼。德厚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小花揪他的耳朵。
“……慢慢来。”德厚说。
秀兰看着他。他不会说话,不会安慰人,但他说了“慢慢来”。三个字,够了。不是“没事”,不是“别急”,是“慢慢来”。慢慢来,总会翻的。慢慢来,总会坐的。慢慢来,总会走的。慢慢来,总会叫妈的。
秀兰把眼泪擦了。
小花六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
不是秀兰帮她练会的。是自己会的。那天早上,秀兰在灶房里煮粥,听见屋里“咚”的一声,然后是小花的哭声。她跑进去,看见小花趴在床沿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要不是被褥子挡住,就掉下去了。小花的脸涨得通红,哭得很大声。秀兰把她抱起来,她又哭了几声,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秀兰,好像在说“你看,我会翻了”。
秀兰抱着她,笑了。不是笑小花傻,是笑自己急。该会的,总会会的。不会的,急也没用。奶奶说过——“活下来就好。”活下来了,翻不翻身,早晚的事。
小花会翻身以后,就不老实了。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从床这头翻到床那头,从床那头翻到这头。秀兰不敢把她一个人放在床上了,怕她翻下来。她把小花放在摇篮里,小花翻不了,哭。她抱出来,放在床上,小花翻,她守着。守了一天,腰酸背痛。
德厚晚上回来,看见秀兰坐在床边,腰上垫了个枕头,一脸疲惫。
“……累?”他问。
“累。小花会翻身了,不敢离人。”
德厚看着小花。小花躺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翻得满头大汗。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咧着,不是在笑,是在用力。翻过去了,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德厚,好像在说“你看我厉害吧”。
德厚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厉害。”他说。
小花听不懂。但她听见了德厚的声音,笑了。不是翻身的笑,是听见爸爸声音的笑。德厚的嘴角动了一下,秀兰的腰不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