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铜镜的来历（第2页）

“你妈？”

“就是你曾外婆。”

秀兰没见过曾外婆。她对“曾外婆”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概念。她只知道，那是奶奶的妈妈，很老很老了，早就死了。

“曾外婆长什么样？”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不记得了。”奶奶说。

秀兰觉得奇怪。奶奶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妈长什么样？她记得奶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叹气。她觉得自己就算老了，也不会忘记奶奶的样子。

“真的不记得了？”秀兰问。

奶奶从秀兰手里把铜镜拿回去，用白布慢慢擦着镜面。镜面已经花了，再怎么擦也擦不亮了。但奶奶还是在擦，一圈一圈的，很慢。

“记得一些。”奶奶说，“记得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冬天的时候，她把手放在我脸上，帮我捂耳朵。”

“还有呢？”

“记得她煮的菜汤。有一种菜汤，不知道是什么菜，味道我记了一辈子。但后来我自己煮，怎么也煮不出那个味道。”

“还有呢？”

奶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铜镜背面那朵并蒂莲。

“还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记得她把我送到你们家那天。”

秀兰知道奶奶是童养媳。她听奶奶讲过很多次。但奶奶从来没有讲过那天的事。

“那天怎么了？”秀兰问。

奶奶把铜镜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镜子上。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奶奶说，“跟你妈走的那天一样。”

秀兰的心揪了一下。

“我妈走的那天也下雨。”她说。

“嗯。”奶奶说，“都是下雨天。”

奶奶七岁那年，被送到这个家。

她说那天她穿着一件花衣裳，是母亲连夜给她做的。花布是跟别人借的，做了衣裳还要还回去。母亲说，穿好看一点，人家才会喜欢你。

“我不想去。”奶奶说，“我妈跟我说，去了有饭吃。”

七岁的奶奶被一个陌生男人牵着，走了很远的路。那个男人就是秀兰的曾祖父——奶奶未来的公公。他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奶奶要小跑才能跟上。

“路上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说‘快走’。”奶奶说，“我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走。到了你们家，婆婆看了一眼我的膝盖，说‘这么点伤就哭，娇气’。”

“我没哭。”奶奶说，“我从那天起就没哭过。”

秀兰看着奶奶。奶奶说“没哭过”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但秀兰注意到，奶奶擦铜镜的手停了一下。

“奶奶，你恨你妈吗？”秀兰问。

奶奶转过头来看她。那个眼神，秀兰后来记了很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沉沉的东西。

“不恨。”奶奶说，“她也是没办法。”

秀兰不懂什么叫“没办法”。她那时候才五岁，她以为“没办法”就是“做不到”。后来她才明白，“没办法”不是做不到，是做了也没用。是做了还不如不做。是做了，只会更疼。

“那你想她吗？”秀兰又问。

奶奶把铜镜翻过来，镜面朝上，照了照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