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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〇年的冬天(第1页)

秀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后来也没有人记得。奶奶说她生在大雪天,地上白了,屋顶白了,连灶膛里的火都显得没那么红了。奶奶说那年的雪是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村里的老人都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你生下来的时候不哭。”奶奶说,“接生婆把你倒过来拍了好几下,你才哼了一声。接生婆说,这丫头性子犟。”

母亲生她的时候大出血。床上的稻草被血浸透了,换了三次才止住。奶奶后来说起来还后怕,说那一摊血,像是要把命都流干了。但母亲挺过来了。母亲看着怀里小小的秀兰,笑了。

奶奶说,那是她见过的、母亲唯一一次笑得很真的时候。

秀兰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记忆。她记住的,是很多年以后奶奶讲起这件事时,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奶奶脸上,一明一暗的。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讲一件过去的事,更像在讲一个她自己也拿不准是不是真的梦。

“你妈生你的时候遭了大罪。”奶奶说,“女人生孩子,就是拿命在赌。”

秀兰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拿命在赌”。等她懂了,她已经赌了四次。

四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她出生那天,父亲来过一趟。

奶奶说,父亲站在门口,没进门。屋里有血腥味,接生婆在忙活,母亲在床上躺着,脸色白得像纸。父亲往里看了一眼,问了一句:“男的女的?”

接生婆说:“女娃。”

父亲转身就走了。

奶奶说,她追出去,想叫住父亲。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门外的雪很大,父亲的背影很快就看不清了。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奶奶站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母亲和刚出生的秀兰,又看了一眼门外白茫茫的一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她回到屋里,把那面铜镜拿出来,对着秀兰照了照。

“是个女娃。”奶奶说。

接生婆说:“女娃也好,女娃贴心。”

奶奶没说话。她把铜镜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一朵是秀兰,一朵是谁?奶奶不知道。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那个还没出生就死了的、奶奶的女儿。

奶奶生过七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父亲一个。其余六个,有的生下来就没了气,有的活了几天,有的活了一岁多,最后还是没留住。奶奶说那些孩子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都过去了。”她说。

但秀兰后来觉得,奶奶的那些孩子,从来没有真正过去。他们活在奶奶身体的某个地方,跟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流完的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沉默的东西。那种沉默,不是不说话,是说了也没人听之后的安静。

奶奶把那面铜镜用布包好,又塞回了柜子最深处。

“等你大了,再给你。”奶奶说。

秀兰当然不记得这些事。这些都是奶奶后来讲给她听的。奶奶讲故事的时候,总是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火钳,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把草。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田地。秀兰有时候觉得,奶奶的脸就是这片土地——被翻过太多次,被晒过太多次,被雨打过太多次,但还能长出东西来。

秀兰两岁的时候,母亲还会抱她。

这是她自己记得的,不是奶奶讲的。

她记得母亲的手很白,很软,跟村里别的女人的手不一样。别的女人的手是糙的、黑的、裂口子的。母亲的手不是。母亲不怎么下地干活,奶奶说母亲“身子弱”,下不了地。但秀兰后来想,也许不是因为身子弱,是因为母亲不想。

母亲抱着秀兰的时候,会哼一种调子。没有词,就一个音,嗯嗯嗯的,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秀兰听着那个调子,就会睡着。她觉得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就是这个。

但母亲不常抱她。

母亲经常坐在门口,看着村路的方向发呆。秀兰爬过去,扯她的衣角,她有时候会低头看一眼,有时候不会。母亲的眼睛在看很远的地方,远到秀兰够不着。

秀兰不知道母亲在看什么。她只知道,那个方向,是村口。

村口有一条路,通往镇上,通往县城,通往更远的地方。

秀兰三岁那年,母亲开始跟一个卖货郎说话。

卖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卖针线、糖果、发卡、小圆镜。他的担子像一座移动的杂货铺,花花绿绿的,对村里的女人和孩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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