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她说,“你也别怕。”
德厚点了点头。但他还是在抖。
天快黑的时候,阵痛变成了每半盏茶的功夫一次。婆婆让秀兰躺到床上去,让德厚去请陈婆婆。德厚跑着去了,鞋跑掉了一只,没捡,继续跑。
陈婆婆来了,看了看,说:“开了三指。还早。”
秀兰躺在床上,阵痛一阵一阵地来。她咬着嘴唇,不叫出声。婆婆端了一碗红糖水来,让她喝了,说有力气。她喝了,甜得发腻,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德厚蹲在灶房门口,不敢进来。秀兰叫他,他才走进来,蹲在床边,握着秀兰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在抖。秀兰的手是热的,也在抖。
“……疼吗?”他问。
“疼。”
“我……我能做什么?”
“你在这儿就行。”
德厚不说话了。他蹲在床边,握着秀兰的手,一动不动。秀兰阵痛的时候,手会攥紧,指甲掐进德厚的手背。德厚不缩,也不吭声。阵痛过去了,秀兰松开手,德厚的手背上全是红印子。
陈婆婆说:“还得等。你们先睡,能睡就睡一会儿。”
秀兰睡不着。阵痛越来越密,越来越疼。她闭着眼睛,咬着嘴唇,数着阵痛的间隔。一次,两次,三次。数到不知道多少次的时候,她听见鸡叫了。
天亮了。
陈婆婆又看了看,说:“开了七指。快了。”
秀兰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红糖水喝了几碗,粥喝了两碗,但疼起来全吐了。她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衣裳也湿透了,粘在身上。
婆婆站在旁边,不说话。德厚蹲在床边,握着秀兰的手,也不说话。陈婆婆在灶房里烧水,准备剪子、布、草纸。
秀兰忽然想,如果奶奶在就好了。奶奶会握着她的手,会给她擦汗,会说“没事,奶奶在”。奶奶不在了。只有德厚。德厚不会擦汗,不会说“没事”,但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这双手,糙的,抖的,但一直在。
上午,陈婆婆说:“开了十指了。秀兰,使劲。”
秀兰使劲。她不知道该怎么使劲。她从来没有生过孩子。她只知道,要把肚子里那个东西推出去。她憋了一口气,往下使劲,脸憋得通红。
“再使劲!”
她又使劲。肚子疼得像要裂开。她咬着嘴唇,咬出血了。
“看见头了!再使劲!”
秀兰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觉得自己要死了。不是疼死的,是累死的。她闭着眼睛,听见陈婆婆在喊“使劲”,婆婆在喊“秀兰”,德厚在喊她的名字。她听不清了。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棉花。
她忽然想起铜镜。铜镜在枕头底下。她想拿出来,贴在脸上。她伸出手,够不到枕头。
德厚看见了,问:“……要什么?”
“铜镜。”秀兰说。
德厚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铜镜,放在秀兰手里。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
“奶奶。”她在心里说,“帮我。”
她把铜镜放在肚子上,憋了一口气,使劲。
她听见一声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