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十二岁那年的冬天,老周头死了。
消息是隔壁张婶带来的。张婶来借盐,站在院子里跟继母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灶房里的秀兰听见。
“听说了没?村尾那个老周头,死了。”
“死了?”继母的声音里有一点意外,但不多。
“死了。一个人死在屋里,好几天了才被发现。还是他邻居闻见味儿不对,撬开门进去,人早就硬了。”
“啧啧。”继母啧了两声,不知道是感叹还是嫌弃。
“你说他一个人,无儿无女的,死了也没人知道。要不是邻居闻见味儿……”
“行了行了。”继母打断了张婶,“别说这些了,怪晦气的。”
张婶压低了声音,但秀兰还是听见了。
“他以前跟秀兰她奶奶……那个……你晓得的吧?”
继母没说话。张婶又说:“听说他那个外甥,就是隔壁村的,还来找过他。没找着。你说他那个外甥,会不会来找秀兰?”
“找秀兰干什么?”继母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我哪知道。我就是听说,老周头以前跟他外甥提过,说秀兰这丫头不错……”
“放屁。”继母的声音更尖了,“秀兰是我们家的人,跟他外甥有什么关系?他算老几?”
张婶不说话了。借了盐,走了。
秀兰在灶房里,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她蹲下去捡火钳,手在抖。
老周头死了。
那个拄着竹竿、驼着背、给她送鸡蛋和梳子的老头,死了。
一个人死在屋里,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秀兰想起上次见老周头,还是大半年前。他站在院门口,继母骂他,他低着头,转过身,走了。秀兰想追出去,但继母在看她。她没有动。
她以为他还会再来的。
他答应过奶奶,要来看她的。
他骗了奶奶。
秀兰没有哭。她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把火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映在她脸上。
她在心里说:老周头,你去找奶奶了吧。你跟奶奶说,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像在回应。
秀兰盯着那团火,忽然觉得,奶奶和老周头都在那里面。火在,他们就在。
她想起奶奶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但奶奶有她。奶奶走的时候,她趴在奶奶身边,奶奶的手放在她头上。
老周头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秀兰不知道老周头埋在哪里。没有人告诉她。她也不敢问。继母不喜欢老周头,不喜欢任何跟奶奶有关的人。问了,只会挨骂。
那天晚上,秀兰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奶奶站在一条河的对面。河水很宽,水流很急,看不见底。奶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
“奶奶!”秀兰喊。
奶奶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很暖,像灶膛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