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看着铁蛋。铁蛋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脸上有一种秀兰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凶,不是横,是一种很软的、像刚煮好的粥一样的东西。
“谢谢你。”铁蛋说。
秀兰愣了一下。
铁蛋从来没跟她说过“谢谢”。他连正眼都不怎么看她。
“没什么。”秀兰说。
那天下午,铁蛋没有打她。
第二天,铁蛋又恢复了原样。
他抢秀兰的吃的,推她,掐她,叫她“臭丫头”。好像昨天那个为小鸟哭的男孩,从来没有存在过。
秀兰没有提起那只小鸟。她知道,铁蛋不会承认自己哭过。在她面前哭,对铁蛋来说是一件丢人的事。他不打她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但秀兰记住了一件事——铁蛋也是人。也会疼,也会哭,也会舍不得一只小鸟。
这个念头,让秀兰对铁蛋的恨少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一九六一年,春天来了。
地里的野菜又长出来了,树上的叶子也绿了。村里人开始吃榆树叶、柳树芽、杨树花。这些东西不好吃,苦的,涩的,但能填肚子。吃了不会饿死。
秀兰每天提着篮子去地里挖野菜。她认识很多种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蒲公英。奶奶以前教过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奶奶说:“学会了饿不死。”秀兰学会了,她没饿死。
但她见过有人饿死。
村里最穷的那户人家,全家五口人,饿死了三个。一个老人,两个小孩。剩下的两口子逃荒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再也没有回来。
秀兰站在那户人家的门口,看着空空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草,房门开着,风从门里灌进去,呜呜地响。
她想起奶奶的话——“活下来就好。”
她对自己说:我要活下来。
秀兰十一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不大不小,但她记了一辈子。
那天,继母让她去镇上买盐。镇子离村子有十里路,走路要一个多时辰。秀兰一个人去的,手里攥着几张毛票,是继母数了又数才给她的。
秀兰走在路上,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昏。她走得很慢,因为没吃饱,腿软。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走不到了。
到了镇上,她找到杂货铺,买了盐。盐用黄纸包着,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砖头。秀兰把盐揣在怀里,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脏得看不清长什么样。她蹲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秀兰走过去,看了她一眼。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
秀兰看见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大。她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地方有血痂。她看着秀兰,眼睛里没有光,像两个黑洞。
“丫头,有吃的吗?”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秀兰摸了摸怀里。她什么都没有。盐不能吃,吃了会死人。
“没有。”秀兰说。
女人又低下头去,不再看她。
秀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她忽然想,母亲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蹲在路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问路过的人要吃的。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