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把手缩回来。
奶奶说“拉不出屎”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但秀兰知道那不正常。村里有人吃了观音土,肚子胀得老高,拉不出来,活活憋死了。
秀兰见过那个人的脸。紫色的,眼睛凸出来,嘴巴张着,像是还在喊什么。
她晚上做噩梦,梦见那张脸。
但她第二天还是去挖野菜、刨草根、剥树皮。
因为她饿。
饿比做噩梦更可怕。
村里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
先是有人浮肿。腿肿得像萝卜,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然后有人开始拉稀,拉得脱水,拉得站不起来。然后有人开始死。
最先死的是老人和小孩。
秀兰的邻居家有一个小女孩,比秀兰小两岁,叫丫丫。丫丫以前经常来找秀兰玩,两个人在院子里跳房子、捉迷藏。后来丫丫不来了。秀兰去找她,看见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只猴子,眼睛大得吓人。
“丫丫。”秀兰叫她。
丫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地方结了黑痂。
秀兰回家跟奶奶说:“奶奶,丫丫病了。”
奶奶没说话。
过了几天,秀兰再去找丫丫,丫丫不在了。
“丫丫呢?”秀兰问丫丫妈。
丫丫妈坐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秀兰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她没问奶奶丫丫去哪了。她知道丫丫去哪了。
村里开始有人逃荒。
先是几户人家,半夜偷偷走了,带着包袱,牵着孩子,往南边走。听说那边有吃的。听说那边的人没那么饿。听说那边能活。
秀兰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从路上走过去。他们背着包袱,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他们走得很快,低着头,不说话,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羊。
秀兰想,母亲是不是也是这样走的?
挑着担子,低着头,不回头。
她忽然想追上去。追上去问一问,你们要去哪?那边真的有吃的吗?你们还会回来吗?
她没有追。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走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是山,山的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也去了那个方向。
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的腿开始浮肿,肿得走不动路。她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不做饭了,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动了。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秀兰开始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