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比秀兰大两岁。
他是继母带来的儿子。他的亲爹死了,怎么死的,没人跟秀兰说过。秀兰只见过铁蛋一次哭——那是他刚到这个家的第一天晚上,睡到半夜突然哭起来,喊“爸爸”。继母过去哄他,说“别哭了,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铁蛋很快就适应了新家。
他比秀兰适应得快。
因为这个家对他比对秀兰好。他是男孩,男孩在这个家值钱。继母疼他,父亲不敢管他,奶奶不说话。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打秀兰就打秀兰。
铁蛋第一次打秀兰,是在他来这个家的第三天。
秀兰在院子里晒衣服,铁蛋从她身边跑过去,故意撞了她一下。秀兰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沾了灰。
“你干嘛?”秀兰说。
铁蛋回过头来,瞪着她。
“这是我家,我想干嘛就干嘛。”
“这也是我家。”
“你不是这个家的人。你姓什么?你连你妈姓什么都不知道。”
秀兰愣住了。
她确实不知道母亲姓什么。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母亲就是母亲,还需要姓什么?
铁蛋见她愣住了,得意地笑了。他走过来,推了她一把。秀兰没站稳,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
“哭啊,哭啊,你妈不要你了,哭也没人管。”铁蛋说完,跑了。
秀兰坐在地上,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她看着膝盖上的血,没有哭。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哭有什么用?哭完了还得自己爬起来。”
她爬起来了。
她把衣服捡起来,抖了抖灰,重新挂上晾衣绳。
然后她一瘸一拐地走进灶房,用水瓢舀了点水,冲了冲膝盖上的伤口。水很凉,刺得她直吸气。她找了块干净的布条,缠在膝盖上,打了个结。
奶奶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膝盖上的布条。
“怎么了?”
“摔的。”
“怎么摔的?”
“走路没看好。”
奶奶看着她,没再问。但秀兰知道奶奶不信。奶奶的眼睛会说话,她说“不信”的时候,眼角会往下耷拉。
秀兰不想让奶奶知道是铁蛋推的。知道了又能怎样?奶奶能去找铁蛋算账吗?不能。奶奶在这个家里也说不上话。说了,继母会骂奶奶多管闲事。然后继母会打秀兰,打得比铁蛋推的这一下重得多。
所以秀兰选择了闭嘴。
她越来越擅长闭嘴了。
铁蛋打秀兰,从来不用找理由。
有时候是因为秀兰看了他一眼。有时候是因为秀兰没看他。有时候是因为秀兰走路声音太大了。有时候是因为秀兰走路没声音,吓着他了。
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打。
他打人的方式很多。推、掐、拧、踢、用石头砸、用棍子戳。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不是怕把秀兰打坏了,是怕打坏了被大人骂。但他会用那种刚刚好疼、又不会留下明显伤痕的力气。
秀兰被他打过很多次。胳膊上的青紫,腿上的淤伤,后背上的指印。有些是继母打的,有些是铁蛋打的。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她从来不还手。
不是因为她打不过铁蛋。铁蛋比她大两岁,但秀兰长得快,个子跟他差不多高。如果她真的还手,不一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