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淮和顾衍之将那几个地痞送到了官府,我和锦彤带着姐弟俩去了她们住的地方——城边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院子里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发亮,桌上一只粗陶瓶里插着几枝野花。
她们的娘亲卧在床上,脸色蜡黄,咳得厉害。沈慕淮替她把了脉,说是积劳成疾,需要慢慢调养。我让顾衍之去抓了药,又吩咐仆从每日送些米面菜肉过来。
那位姑娘站在一旁,看着我为她们做这些事,眼眶红了又红,却始终没有说一句客气话。她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一杯茶,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茶是粗茶,可泡得很好,火候恰到好处,入口回甘。
“好茶。”我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阿沅喜欢就好。”
弟弟叫阿澈,十五岁,正是少年人最鲜活的时候。他不怕生,围着我转来转去,问东问西,一会儿问我从哪里来,一会儿问我多大年纪,一会儿又问那日出手的“那位冷面大侠”是什么人。锦彤被他吵得头疼,沈慕淮倒是笑了笑,说这少年有几分当年顾衍之的影子——顾衍之面无表情地看了沈慕淮一眼,沈慕淮便笑着不说了。
阿澈看我的眼神,从来不掩饰。
那是少年人特有的、热烈的、毫不遮掩的喜欢。他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我,被我发现就红着脸低下头,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继续看。他会把我坐过的凳子擦了一遍又一遍,会在我来之前把院子里唯一一朵开得好的花摘下来插在瓶子里,会在我离开的时候追出来,跑出去好远,站在路口朝我挥手。
“阿沅姐姐!”他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他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姐姐叫阿瑾,与她弟弟截然不同。她安静得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兰草,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会在我来之前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会在我坐下之前悄悄在我的座位上垫一个最软的蒲团,会在我口渴之前端上温度刚好的茶水,却从来不说这是特意为我做的。
她做饭极好。一碗普通的阳春面,汤清味鲜,面条筋道,卧在上面的荷包蛋圆润如月,蛋黄是溏心的,一戳就流出金黄色的浆。她做桂花糕,软糯香甜,比沈慕淮做的还要好吃。她做松鼠鳜鱼,刀工精细,炸得外酥里嫩,淋上糖醋汁,酸甜适口,连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锦彤都赞不绝口。
可她从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她总是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等我们都吃完了,才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就着剩下的汤汁扒几口饭。
有一回我端着碗进了厨房,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阿沅怎么进来了?”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凳子,“这里油烟大,你出去吃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一起吃。”我说。
她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坐下来,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她没有抬头看我,可她的眼眶红了,一滴眼泪掉进了碗里,被她就着饭粒一起咽了下去。
她没有让我看见她的眼泪——或者说,她以为我没有看见。
我假装没有看见,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鲜,很暖,像她的心。
阿瑾从不对我说喜欢。
可她看我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王爷看我的眼神是炽热的,锦彤是黏腻的,沈慕淮是温柔的,顾衍之是深沉的,星见是直白的,月见是安静的。而阿瑾看我的眼神,是小心翼翼的、卑微的、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的——像是地上的一粒尘埃,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明知道够不着,却还是忍不住要看。
她从不主动靠近我。我走近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像是怕自己的气息玷污了我。她从不主动和我说话,我问她什么她便答什么,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怕惊动什么。
可她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看我。
那种目光,我在霍去疾眼里见过——都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所以连想都不敢多想的人。
阿澈倒是大胆得多。
来江南的第五天,他跟着我们在河边散步,走着走着忽然跑到我面前,拦住我的路。少年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话说出来。
“阿沅姐姐,”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我喜欢你。”
四周安静了一瞬。
锦彤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星见捂住了嘴,月见微微挑了一下眉。沈慕淮轻咳了一声,顾衍之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河面。
我低头看着这个只到我下巴的少年,他的脸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可他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一棵刚刚抽出新芽的小白杨,倔强而真诚。
“阿澈,”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你还小。”
“我不小了!”他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我十五了!我可以保护你!我会做饭,会劈柴,会打架——我今天就跟那位冷面大侠学武功!我、我什么都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