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说花是他放的。我问过府里的丫鬟,丫鬟们都摇头。可有一天我起得特别早,推开窗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踮着脚尖把一朵栀子花往我窗台上放。他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花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收也不是。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笑着说:“谢谢去疾哥哥。”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掉进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跑了。跑出去好几步,又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阿沅喜欢就好。”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阿沅,不是“阿沅妹妹”,是“阿沅”。
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笨拙和羞涩,像一颗刚摘下来的青果子,酸酸的,涩涩的,却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后来的每一年夏天,栀子花开的季节,我的窗台上都会有一朵带着露珠的栀子花。从未间断。
他十四岁那年,跟着老将军第一次上战场。
走的那天,我站在将军府门口送他。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比他人还大一圈,显得又滑稽又威风。老将军在前面跟人说话,他站在后面,偷偷地看我。阳光落在我脸上,我十一岁,已经开始抽条,眉眼渐渐长开,不再是当初那个干瘦的小丫头了。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旁边的亲兵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大步流星地翻身上马。
马走出去几步,他又勒住缰绳,回过头来。
“阿沅。”他喊了一声。
我应了一声,仰着脸看他。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我只看见他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大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我说:“好。”
他便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肆意的、张扬的、少年意气风发的笑,露出一排白牙,眼睛里有光,像是要去征服整个世界。
他策马而去,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身后扬起一路烟尘。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年他十四岁,我十一岁。
他打了人生第一场胜仗。
他回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十四岁的少年,出去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他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下颌线锋利了,眉眼之间的少年稚气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凌厉。他的左眉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峰一直延伸到太阳穴,是被流矢擦过的痕迹。
他站在将军府门口,穿着被风沙磨旧的战袍,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看见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他的耳朵又红了——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少年,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都不曾皱一下眉头,可看见我的时候,还是会红耳朵。
他把木匣子递给我,声音低低的:“给你的。”
我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玉质温润,雕工精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我……在边城看到的,”他说,目光落在我肩膀的位置,不敢看我的眼睛,“觉得好看,就买了。”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支白玉簪子。他把簪子递给我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着抖,那双手刚刚握过刀,杀过人,沾过血,可递给我的时候,轻得像是在递一片羽毛。
我接过簪子,插在发间,问他:“好看吗?”
他终于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栀子花更让我心动。
他的眼睛里有惊艳,有欢喜,有一种被他拼命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看。”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从那以后,他每次出征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把西域来的宝刀,说是“阿沅留着防身”;有时候是一匣子南海的珍珠,说是“路过海边随便买的”;有时候是几株沙漠里才有的奇花异草,连花匠都叫不出名字,他往我面前一放,说“觉得好看,就带了回来”。每一件东西都价值连城,可他的态度永远像在递一块砖头——随手一放,面无表情,仿佛不值一提。
可他每次递东西给我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十五岁那年,个子已经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少年人的骨骼在抽条,肩膀越来越宽,声音从清亮变得低沉,眉目之间的锋利越来越明显。他不再是那个把栀子花放在我窗台上会脸红的小少年了,他成了边关将士口中交口称赞的“小将军”,杀伐果断,战无不胜。
可他在我面前,还是那个笨拙的、不敢看我的去疾哥哥。
有一次,他在院子里练枪,我端了一碗绿豆汤给他送去。他看见我,收了枪,站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我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低着头喝,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我站在旁边看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眉上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