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长安没有月亮。
怨竹站在客栈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厚得像一床被水浸透的棉被,没有一丝星光能透过来。远处的皇城方向,那几盏微弱的灯光比昨晚又少了一盏,现在只剩下两盏了,在黑暗中摇摇欲坠,像是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
六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穿过朱雀街。怨竹走在最前面,风之眼全开,感知着周围每一条巷子、每一扇门后面的气流。长安的空气在这个时辰变得格外粘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把空气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吸走。
蒲通紧跟在怨竹身后,□□已经上弦,金色的光芒被她刻意压制到了最低,只露出一个米粒大小的光点,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她的呼吸很轻很稳,但怨竹能听出来——那不是放松的呼吸,而是一种狙击手在进入射击位置之前的、刻意控制的、把心跳压到最低频率的呼吸。
陈晓走在队伍中间,日本刀出鞘三寸,刀身上覆盖着一层暗属性的黑色雾气,让刀刃几乎完全隐形。他的步伐无声无息,像是猫科动物在草丛中潜行。芊晓在他旁边,短刀反握,刀尖朝下,雷属性的紫色光芒被压缩到刀刃内部,只在刀刃的边缘偶尔闪过一道细微的电弧。
懒少雨走在最后面,人字拖被他换掉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双布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匕首藏在袖子里,暗属性的力量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几乎不可见的薄膜,让他的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热浪看过去。苏暮雨在他旁边,长矛收在背后,雷属性的力量没有外放,但他的右手始终保持着可以在一秒之内拔出长矛的姿态。
六个人像六道无声的影子,滑过了长安的街道。
皇城的城墙在黑暗中显得更加高大。怨竹带着他们绕到了城墙的东侧——那里有一段城墙在之前的探索中被她发现有一个隐蔽的缺口,缺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从这里进去,”怨竹的声音低到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进去之后是一个废弃的值房,里面有一条通往地下的台阶。那条台阶连接着太极殿后面的地下通道网络。”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城墙的缺口。怨竹是第一个,她落地的时候无声地屈膝缓冲,马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老鼠跑过的声音。蒲通第二个,她的落地比怨竹重了一点——怨竹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蒲通的耳尖在黑暗中红了一下。她庆幸这个副本里没有光。
陈晓、芊晓、懒少雨、苏暮雨依次穿过缺口,六个人全部进入了皇城。
废弃的值房很小,大概只有几平方米,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碎瓦片。地面上的台阶确实存在——一个方形的、黑洞洞的入口,台阶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怨竹打开了手机手电筒——这一次她没有刻意隐藏光线,因为地下通道里不会有巡逻的士兵。手电筒的白光照亮了台阶,台阶是石质的,表面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但现在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这些台阶被很多人走过,”蒲通小声说,“但很久没有人走了。”
“嗯,灰尘的厚度大概有两三毫米。至少一个月没有人来过这里。”
“一个月前,”陈晓思考片刻,“正好是太子和齐王被废的时间。”
怨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下台阶。
地下通道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加潮湿。墙壁上渗出了细密的水珠,水珠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像是金属一样的光泽。空气里的霉味更浓了,但那种奇怪的香气也还在——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既腐败又神圣的诡异气息。
通道的分支比她上次看到的更多。上次她只走到了石室就停下了,但这次她需要找到通往皇宫深处的路。她站在第一个分支点,闭上了眼睛,用风之眼感知着每一条通道尽头的空气流动。
“这条,”她指向左边第二条通道,“这条通道的尽头有风。不是自然风,是有人在使用某种东西——也许是灯,也许是火把——消耗氧气,导致空气流动。那边有人。”
“皇宫里有人不是很正常吗?”懒少雨说。
“正常,但现在是午夜。午夜还在使用灯火的地方,要么是皇帝在批奏折,要么是——有人在密谋。”
六个人走进了左边第二条通道。通道比之前的更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怨竹和蒲通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壁画——不是那种精美的、宫廷画师绘制的壁画,而是粗糙的、像是用炭笔随手画的。画的内容很简单:一个人跪在地上,另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剑。画的旁边写着一个字:“杀”。
蒲通看到那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靠近了怨竹一步。怨竹感觉到了她的靠近——蒲通的手臂贴上了她的手臂,隔着卫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蒲通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怨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机换到了左手,右手垂下来,自然地握住了蒲通的手。
蒲通的手很凉,指尖冰冷,但掌心是热的。怨竹握着她的手,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对方感觉到“我在”。
蒲通的心跳又漏拍了。她低着头,看着怨竹握着她的那只手——在手机手电筒的白色光芒下,怨竹的手指显得更加修长,骨节分明,虎口的茧子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像是琥珀一样的光泽。
她的手好软,蒲通想。好温暖。
她握紧了怨竹的手,力度大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怨竹有点痛但没有松开,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右手稳稳地握着蒲通的手,像是握着一件很平常的、不需要特别在意的东西。
陈晓在后面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在怨竹和蒲通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懒少雨在后面也看到了。他侧过头,对苏暮雨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你看。”
苏暮雨没有理他。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很旧,但门轴是新的——被人换过,上了油,推开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怨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门后面有声音——很轻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的声音。
她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宽,地面铺着黑色的砖石,两侧立着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挂着灯笼——不是蜡烛,而是某种发光的珠子,珠子镶嵌在灯笼里,发出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大门。大门是关闭的,但门缝里透出灯光和——说话声。
怨竹做了一个手势:六个人分散,各自找掩护。蒲通退到了走廊入口的阴影里,□□举起,瞄准了大门的方向。陈晓靠在柱子上,刀已经出鞘,暗属性的雾气包裹住了他的全身,让他看起来像一根柱子的阴影。芊晓蹲在另一根柱子后面,短刀横在身前。懒少雨和苏暮雨守在走廊的两侧,一个用匕首,一个用长矛,封住了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