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你瞒了我三年。”
“云苓——”
“你打算瞒我多久?一辈子?”
她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走进白蔹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我一直以为我是苏建国的女儿,那个酗酒、家暴、欠了一屁股债的废物。我曾经因为这个自卑过,觉得我的血管里流着和他一样肮脏的血。但现在我知道,我的亲生父亲不是他,是另一个更坏的人。顾城。他不是废物,他是恶人。他害死了妈妈,把外公外婆的产业吞了,把妈妈关进精神病院,伪造了死亡证明,然后若无其事地活了二十年。他害死了妈妈,而我是他的女儿。我的存在,是不是就是一个证据?证明妈妈曾经爱过错的人,证明她犯过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白蔹在门外站了很久。她没有敲门,没有喊我,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我知道她在。但我没有开门。
过了很久,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我捡起来,上面写着:“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永远是我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到纸都皱了。然后我打开门。白蔹还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姐姐。”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五岁。查妈妈的事的时候,查到了你的出生证明。父亲那一栏写的是顾城的名字。”
“你当时什么感觉?”
白蔹沉默了一会儿。“想杀了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也会想杀了他。我不想你心里有恨。”
“可是你有恨。”
“我的恨是我的,不是你的。”她伸手帮我擦了擦眼泪,“云苓,你不需要替我恨任何人。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那你呢?”
“我?”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我做完该做的事,就来找你。”
那天晚上,白蔹破天荒地没有去打工。她请了假,陪我在家吃了一顿饭。她做了番茄炒蛋、清炒青菜、紫菜蛋花汤,都是小时候常做的菜。味道没有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同学之间的趣事,说食堂新出的菜很难吃。她很少说这么多话,像是在用这些话填满沉默,不让我有工夫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我听她说,时不时应一句,假装很认真地在听。但我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那个笑容,那行字——“妈妈永远爱你”。她爱我们吗?如果爱,为什么要跳河?为什么要丢下我们?为什么不能为了我们活下去?这些问题我没有问出口,因为我知道答案。她不是自愿跳的。她是被逼的。被顾城,被那些人,被这个不肯给她公道的人世。
睡觉前,白蔹把那张照片给了我。“你留着吧。你应该有一张妈妈的照片。”
我接过照片,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两只蝴蝶发卡放在一起。黑暗里,白蔹轻声说:“云苓,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瞒了你这么久。”
“没关系。”我说,“你也是为我好。”
她没有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茧。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握我的手,是在说“别怕”。现在她握我的手,是在说“对不起”。我知道她对不起什么。不是瞒了我三年,是让我知道了真相。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但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