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招娣的记忆版图中,村子的布局不仅仅是房屋的排列,更是人情冷暖的坐标。如果说村西头的洋楼代表着令人艳羡却又疏离的财富,村东头的老屋象征着沉重压抑的苦难,那么村子北边那片依山而建的聚居地,则充满了另一种质感——那是粗糙的、原始的,却又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温厚。
那里住着一户特别的人家,姓杨。
杨家的当家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村里人都喊他“杨老憨”。他脸膛黝黑,见人就笑,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他的媳妇是个面善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总是低着头,仿佛怕踩坏了地上的蚂蚁。
他们家有三个儿子。老大遗传了父母的憨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三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整天乐呵呵地扛着锄头下地。老二脑子不太灵光,是村里人口中的“憨老二”,但他异常和善,见到谁都会露出讨好的笑容。唯独老小,像是把所有的机灵劲儿都占全了,眼珠子转得飞快,是家里的顶梁柱。
在招娣的印象里,这家人虽然穷,虽然有些“憨”,但却有着一种其他人家少有的温情。这种温情,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他们家房前屋后那些慷慨的果树,以及那些流淌在琐碎日子里的对话。
杨家住在半山腰,房子旁边长着一棵巨大的桑葚树。那棵树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枝叶极其茂盛,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每当清明前后,桑葚熟了,那棵树上就挂满了紫黑色的果实,像是一颗颗黑紫色的玛瑙。对于村里的孩子来说,那就是天堂。
每天放学,招娣就会和一群小伙伴,像猴子一样爬上那棵桑葚树。
“哎哟,招娣,你快看,这根枝丫上有好多大的!”小伙伴威子骑在树杈上,兴奋地大喊。
招娣骑在另一根树枝上,专挑那些紫得发黑的桑葚摘。桑葚很软,一碰就破,紫色的汁水染满了她的手指,染红了她的嘴唇。
“别摇!别摇!”树下的二憨突然跑过来,挥舞着双手,傻乎乎地喊,“要摔下来的!摔下来屁股疼!”
二憨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他总是守在树下,像个笨拙的卫士。
“二憨,你接着!”树上的孩子坏笑着,故意用力摇晃树枝。
“哗啦啦——”
成熟的桑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二憨也不恼,只是张开双手去接,嘴里还念叨着:“慢点,慢点,别砸坏了。”
这时候,杨老憨正好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走到树下。他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把锄头往墙边一靠,嘿嘿一笑:“吃吧,吃吧,这树结得太多了,我们也吃不完。二憨,你别光顾着接,你也尝尝,甜着呢!”
“甜!甜!”二憨抓起一把桑葚,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只是傻乐。
杨老憨的媳妇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簸箕,笑着说:“他爸,你别光顾着傻笑,去拿个梯子来,帮孩子们够够上面的。上面那些晒不到太阳,还不够甜呢。”
“好嘞!”杨老憨应着,转身去拿梯子,“招娣,你们几个小心点,别踩空了。威子,你胖,你慢点爬!”
威子嘴里塞满了桑葚,含糊不清地说:“杨大叔,这桑葚真甜!比供销社卖的糖还甜!”
“甜就好,甜就好。”杨老憨扶着梯子,脸上满是皱纹的笑,“自家种的东西,不值钱,就是图个乐呵。”
除了桑葚树,杨家还种了几棵番石榴树,农村土话叫“番桃”。那是种小个头的品种,皮薄肉厚,成熟的时候,满树都是黄澄澄的果实。
夏末秋初,招娣和伙伴们又会成群结队地涌向杨家。番石榴树比较矮,伸手就能够得着。
“这个熟透了,好香!”招娣摘下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
这时候,杨家老小从屋里走出来。他长得精瘦,眼珠子转得飞快,一看就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哎哎哎,你们这群小猴子,又来偷我家的番桃!”老小双手叉腰,假装生气地喊道。
孩子们都不怕他,反而嬉皮笑脸地围上去。
“小叔,我们没偷,是你爸让我们摘的!”招娣举着手里的番桃,理直气壮地说。
老小“噗嗤”一声笑了,摇摇头:“你们啊,真是把我爸吃得死死的。行了行了,别光吃生的,我去拿点盐和辣椒粉,蘸着吃才香!”
不一会儿,老小端着一小碟盐和辣椒粉出来了。
“来,蘸着吃。记住了啊,盐要少放,辣椒粉要多放,这样才开胃!”老小一边撒盐,一边传授他的“独门秘籍”。
招娣拿起一块蘸了盐和辣椒粉的番桃,咬了一口。咸、甜、辣三种味道在嘴里交织,确实比单吃更美味。
“怎么样?好吃吧?”老小得意地问。
“好吃!小叔你真厉害!”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
老小嘿嘿一笑,蹲在孩子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吃起来。“等你们长大了,要是想吃番桃了,尽管回来摘。咱们村的果树,就是给咱们村的孩子吃的。”
在招娣的印象里,有一个下午,是特别深刻,甚至带着某种神秘色彩的。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村道上。招娣正百无聊赖地在村头游荡,遇到了村里的赖二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