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终于停了。
招娣被震得头晕脑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已经黑透了,雨也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柴油味。
“到了,下车。”
王二柱(养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他跳下车,伸手把招娣从车斗里拽了下来。
招娣脚一沾地,差点没站稳。这是一条水泥路,比赵家湾的泥巴路平整多了,但也更硬。路边矗立着一栋两层的小楼,是那种农村最常见的样式——红砖外墙没粉刷,水泥抹的缝,窗户是铝合金的,透着股朴实劲儿。
这就是“新家”吗?
招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身上那件红棉袄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壳。
“孩儿他妈,人带回来了!”王二柱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这就是招娣以后的养母,李桂兰。
李桂兰看起来比疯娘利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确良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手里还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青菜。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招娣,眼神像是在集市上挑牲口。
“这就是老四?”李桂兰磕掉手里的瓜子皮,皱了皱眉,“看着跟个落水狗似的,也不怪老赵要送人。”
“两千元,人我给你带来了。”王二柱把招娣往前一推,“以后就是咱家的劳动力。你看咱家这三个半大小子,没个女孩伺候着,衣服都穿成咸菜干了,我也省心。”
“劳动力?”李桂兰嗤笑一声,“这么点大,能干嘛?也就是多个吃饭的嘴。行了,赶紧领进来吧,别把大毛二毛他们吵醒了。”
招娣怯生生地跟着他们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很普通。地上是那种灰色的水泥地,扫得很干净,但依然透着股凉气。墙上挂着个日历和一张胖娃娃年画,角落里堆着几袋化肥和农具。一楼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旁边是一台黑白电视机,正在滋滋啦啦地放着雪花屏。
这和赵家那个满地鸡屎的土屋比,确实好多了,有电灯,有电视。
但是,这个世界太冷了。
没有煤油灯的味道,没有疯娘身上的酸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陌生的肥皂味,混杂着男人身上的汗臭味。
客厅里坐着三个少年,正围着电视看武侠片。
最大的那个叫大毛,看着得有十五六岁了,穿着件黑背心,胳膊上有肌肉,正翘着二郎腿抽烟。二毛和三毛是一对双胞胎,看着十二三岁,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花生米。
他们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招娣。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新买回来的工具。
“这就是那个买来的丫头?”大毛吐出一口烟圈,声音粗哑,“看着还没灶台高,能洗衣服吗?”
“养养就会了。”李桂兰随手指了指楼梯下的一个小隔间,“以后你就住那。里面有个旧床垫,凑合睡吧。”
招娣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去,把鞋脱了。”李桂兰指了指门口。
招娣慌忙脱下那双露着脚趾的旧布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底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去,把这几个哥哥的脏衣服都洗了。”李桂兰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大塑料盆,里面堆满了臭烘烘的运动服和袜子,“就用那个衣服刷子,使劲刷。洗不干净不许吃饭。”
招娣看着那个比她人还高的脏衣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不想干?”李桂兰眉毛一竖,“不想干就滚回你那个猪圈去!”
“不……不干……”招娣连忙摇头,费力地拎起那个大桶。
衣服太重了,压得她腰都弯了。她拎着桶,颤颤巍巍地走向水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