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道具组的小哥:“哇,白老师,那你太厉害了吧?有一场你看向陆沛真,那一瞬间眼睛里都有光哎,这也有肌肉记忆的吗?”
白溯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好奇问问题,纯是在拍他的马屁。他一时语塞,措辞一会儿,有些腼腆似地解释说:“聚焦。”
“啥?”
“就是视线的聚焦,瞳孔在做这个工作的时候,对环境的反光会更明显一点。”
看有些人露出了半懂不懂的表情,他似乎又来了劲,开始举例子:“人平时面对面说话的时候,其实并不会死死盯着对方,一般是泛泛地看着整张脸,不会去观察细节,也不会去记忆细节。除非有过特殊训练,否则就算经常见面的人,要你描述对方的详细特征,你也只能说个大概,对不对?”
剧组化妆师一边抖着化妆刷上多余的粉,一边偷偷腹诽:“盯着补妆算是特殊训练吗?这么多场跟妆下来,你脸上哪里有小黑色素点,什么地方容易爆痘,就连睫毛掉了我都知道。”
白溯:“但是,如果在对话过程中,对方突然引起了你们的注意,你们会怎么做?”
化妆师:“仔细打量一下?”
白溯:“对,但你在打量的时候,对方也会注意到你打量的目光,这就是因为你的眼睛有了明显的聚焦。”
“再比方说在人群中,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堆杂物中,看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视线也会从找寻的状态变为聚焦的状态,眼睛聚焦就会反光,这就是所谓的‘眼前一亮’。”
白溯说着说着坐正了,比划着解释,化妆师习以为常,也换了一个姿势继续工作。
“比方要传达出一种心动的情绪,你的目光应该要从泛泛的状态迅速转为高度聚焦的状态,盯着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瞳孔,眼角,眉梢,鼻翼,骨骼走向,细小的绒毛,唇色等等……你不光在仔细地看,你还在进行迅速的记忆,好让自己多年之后还能想起这一幕。”
“就是所谓的‘仿佛要把对方看到心里去’,或者‘仿佛要吃了对方’。演戏的时候,要复刻这种情绪下的表情,就让自己的眼睛聚焦在对方的脸上,去记忆细节就好了。”
不远处,吴荻看着显示屏满意点点头:“Cut!”
罗一涵的几个单人镜头全过了,他开开心心溜达着往休息区走过来。所谓休息区,就是摆了桌子板凳、露营椅和茶水。
白溯:“当然,做这些的时候要带入喜悦、温柔的情绪,嘴角上扬。如果是皱着眉带着泪光,可能是极度失望的情况下,仔细探究对方的表情是不是在欺骗自己,或者是已经确定背叛欺骗了,在‘重新审视重新认识对方’。虽然同样是聚焦,但‘探究’、‘审视’时,聚焦的点要迅速变换,不是温柔缓慢的。”
化妆师一边给白溯补唇色,一边忍不住打岔说:“瞳孔地震。”
白溯笑了,大家都笑起来。
等补完唇色,白溯继续说:“如果眼睛聚焦,却没有笑意,面部肌肉是非常紧绷的,就是最简单的‘瞪’、‘怒视’,跟眼皮睁多大还是没关系的。而面部肌肉耷拉下来,面无表情,较长时间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打量和记忆,就变成了……呃。”他一时找不到形容词。
罗一涵一屁股坐到旁边:“分析猎物。”
白溯接过他递过来的保温杯,点点头:“对,差不多是这样。”
化妆师真的有些佩服了,停下画眉的手,搓搓自己的胳膊:“哇……鸡皮疙瘩出来了。”
结果白溯趁这个空档喝了一口水,喝完还下意识舔了一下,她微不可闻地叹了一下气,又得认命地再给他补一遍唇色。
白溯还没唠完:“跟眼里有光相反的就是眼里没光,一般在受打击、失去目标、失去人生意义之类的情况下。一个人浑浑噩噩,什么都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力,所以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的视线聚焦,就是所谓的‘没有神采’。”
“人到了老年,视力和精力都不如年轻的时候,所以目光会浑浊一些。很多年轻演员靠特效化妆来扮演老人,扮相再好,姿势和语气学得再像,也总能被观众看出来。最容易暴露的地方,就是他们眼里的澄澈的高光。”
旁边一个场务:“哦,我大概理解了!白老师不说不知道,这里头学问还多得很呢。”这调侃语气半真半假,让人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种疑似拍马屁的话,总会让白溯瞬间清醒且尴尬。很不巧,他作为合格的演员,能分清真敬佩和演敬佩的区别。
白溯脱离了刚才兴致勃勃的状态,收敛起来,脸红化了妆看不出来,但耳朵反正是红了。
他赶紧说:“表演的学问很多,但我不敢说是懂学问,我还差得多。”
罗一涵笑着:“平时看你话不多,聊起表演来,话是连珠炮一样啪啪往外蹦。谁都看得出来你有多喜欢表演,还说自己不懂呢?”
导演喊下一幕准备,白溯站起来,在罗一涵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喜欢和懂,懂和精通,哪里是一个事情呢?”
罗一涵跟上去:“对对,白老师说的都是哲理。”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到绿幕前的指定位置,补光板、收音麦就位,两个人脊背挺直起来,表情迅速进入状态中。
吴荻:“好,来。”
场记拿着板:“第8镜第3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