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7日——打死一只小羊,还打瘸一只。我抓住打瘸的那只,用绳子牵回家。到家后,我给小羊的断腿上了夹板。
附记:我照料得十分精心,小羊总算活了下来,腿也长好了,跟以前一样结实了。可是,被我照料了那么长时间后,它渐渐驯服了,每天乖乖地在我门口那片小草坪上吃草,不再逃走。这让我第一次萌生了蓄养一些容易驯养的动物的念头,以便确保自己在弹药用完之后也有东西吃。
12月28日、29日、30日——酷热难当,没有一丝风,所以没有去散步,只有傍晚出去觅食。这几天时间我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1月1日——依然炎热,但是我早晚各出去一趟,中午躺在家里休息。这次傍晚我深入位于小岛腹地的山谷,发现有很多山羊,但是极易受惊,很难捕捉。我打算带上狗去试试看能不能捉到几只。
1月2日——也就是第二天,我照着昨天的打算,带上狗出了门,准备让它去捉山羊。可是我判断失误了,因为山羊全都转过身来瞪着我的狗,狗也知道危险,因为它根本不肯上前去。
1月3日——我开始加固栅栏或者叫围墙。因为我还是担心自己受到袭击,决定把围墙修得又厚实又坚固。
附记:这道围墙之前我详细描述过,就不在日记里赘言了,这里只消说一下:从1月3日到4月14日,我一直都在加固、修整、完善这道围墙,尽管围墙全长只有二十四码左右,从岩壁这头到那头只有八码左右。山洞的门开在围墙后面的正中间。
这段时间,大雨耽搁了我很多天时间,有时候甚至一连下好几个星期,但是我工作非常努力。我觉得,不把围墙修好我根本安不下心。我在每项工作上所付出的辛劳简直难以形容,叫人无法置信,特别是把那些木桩从林子里拖出来,打进土里,因为我把木桩做得太大了,而实际上并不需要那么大。
墙壁修好之后,我又在外面砌了一道几乎跟围墙一般高的草皮外墙。我劝自己说,就算有人到岛上来,也看不出这里住了人。我做得非常好,后来一件非同寻常的事充分证明了这点。
在此期间,只要雨下得不是很大,我就会去林子里转转,找一些野味,并且转悠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些这样那样对我有利的新发现,特别是,我发现了一种野鸽。它们不像斑尾林鸽那样把巢筑在树上,而是像家鸽那样把窝安在石缝里。我抓了几只小鸽子,想把它们驯养大,养倒是养大了,可是它们一长大就飞走了,估计是因为没有经常给它们喂食才会这样,因为我实在没有东西喂它们。但是,我经常找到它们的窝,捉几只小鸽子回来吃,它们的肉味道十分鲜美。
料理家务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缺很多东西。刚开始我觉得我根本没办法做出这些东西来,有些东西也的确做不出来。譬如我永远都造不出一个小桶,并把它箍好。我之前说过,我有两个小酒桶,可是我花了好几个星期都无法照着它们造出一个来。我没办法把桶底安上去,也没办法把那些薄木板拼得严丝合缝不漏水,于是,我只好放弃了造桶的念头。
我还急缺蜡烛,所以天一黑——一般七点左右,我就得上床睡觉。我还记得上次非洲历险期间用来做蜡烛的那一大块蜜蜡,可惜现在已经没了,只能每次杀羊的时候把羊油攒起来。我用陶土做了一个小碟子,太阳烘干就能用了。我把羊油放在碟子里,然后把几根麻絮捻成灯芯放进去,做成一盏油灯。尽管这种灯的光没有烛光那么明亮、稳定,但总算有了一点亮光。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袋子。我之前说过,小袋子里装满了用来喂家禽的玉米。不是这次航行带上船的,我估计是轮船从里斯本出发的时候有人放在船上的。袋子里剩下的谷粒已经被老鼠吃光了,只剩下谷壳和尘土。我想把袋子拿去做其他用途(我记得是准备装火药来着,因为当时担心霹雳把我的火药炸毁,打算把它们分开放置,反正就是用在诸如此类的地方),就把里面的谷壳抖落在山岩下的围墙边。
其实这件事发生在雨季前不久,只不过我这会儿才提起罢了。我把里面的东西抖落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扔过什么东西。大约一个月后,我看到地上冒出几根绿色的茎秆,还以为是某种自己没见过的植物,不料过了不多久,我惊诧地发现它们竟然抽出了十来根谷穗,跟欧洲,不,跟英国的大麦一模一样。
我对此事的惊诧和困惑简直难以描述。我这人以前行事从来不以宗教信仰为准绳,事实上,我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宗教信仰的概念。我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统统看作偶然事件,或者归结于大家随口所说的“天意”,从来不去追问上苍的意图,或者其支配世间万物的法则。可是,当我看到在并不适合谷类生长的季节居然长出了谷类,特别是我又不知道它们是怎么长出来的,当时着实吃了一惊。我开始认为,是上帝让这些谷物在没有种子播下去的情况下神奇地生长出来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在这个荒凉的地方生存下去。
此事让我很感动,不由得流下了眼泪,并开始祈求上苍降福于我,感谢上苍让这种自然界的奇迹发生在我身上。更令我惊异的是,我看到旁边沿着岩壁还长出几根稀疏的茎秆,后来发现是稻子的茎秆。我认识稻子,因为我在非洲大陆上见过这种庄稼。
当时,我不但认为这些谷类是上苍为了让我活下去而赐给我的,而且坚信岛上其他地方还有,于是我找遍了之前到过的地方,把每个角落、每块山岩下面都找了个遍,可是一棵都没找到。最后,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在那个地方抖落过放鸡饲料的袋子,这才不感到惊异了。我必须承认,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很寻常的事之后,我对上帝那种虔诚的感恩之情也随之减退了。其实我还是应该感谢如此奇特而不可知(仿佛奇迹般)的天意,因为老鼠把大部分谷粒都吃掉后,仅存的十几颗竟然没有坏掉,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应该说,这的确是上苍对我的恩赐。还有,我恰好把这些谷粒丢在一块很高的岩壁的影子里,所以很快就长了出来。要是丢在其他地方,早就被晒死了。
不用说,到了大麦成熟的季节,大约是六月底,我小心地把麦穗收好,把每颗麦粒都存起来,打算用它们再播一次种,希望假以时日,将来收获的大麦够我拿来做面包吃。可是,直到第四年,我才吃到自己种的粮食,而且也只能省着吃。这件事后面再说。且说第一次播种的时候,我把种子全都毁掉了,因为我播种的时节不对,刚好是在旱季来临之前。庄稼根本长不出来,就算长出来的也长得不好。这些都是后话了。
之前说了,除了这些大麦,还有二三十根稻谷的禾苗。我同样小心翼翼地把谷穗保存了起来,准备再次播种,希望以后能拿来做面包或者其他的吃食,因为我找到了煮着吃的办法,不用烤成面包也可以,不过后来也烤了面包。
现在接着说我的日记。
这三四个月,为了把围墙修好,我干得很卖力。
4月14日——我终于把围墙完全封闭了起来,因为我原本就计划不从门进出,而是用一架梯子翻墙出入,让外面看不出这是我住的地方。
4月16日——我做好了梯子。我架起梯子,翻过墙头,再把梯子抽起来放到围墙内侧,从上面爬下去。对我来说,这就是个完全封闭的栅栏院了。里面有足够的空间,外面什么都进不来,除非对方能越墙而入。
围墙竣工的第二天,我差点儿前功尽弃,命丧黄泉。事情是这样的:我正在帐篷后面的山洞口忙碌,突然发生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吓得我心寒胆战。当时山洞的顶上和山坡上突然塌下来大量泥土,我撑在山洞里的两根柱子都被压断了,发出可怕的爆裂声,我顿时大惊失色,根本没有去想究竟是什么缘故,还以为洞顶和上次一样塌方了。我担心自己被土石埋住,便朝梯子跑去,后来觉得在那里也不安全,索性爬上梯子翻墙出来,以免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块砸中。我双脚一落地,就明白是发生强烈的地震了。我所站立的地面八分钟之内震了三次。这三次地震极其强烈,足以把地面上最坚固的建筑物晃倒。海边一座离我半英里左右的小山顶上一块巨大的山岩崩裂下来,发出一声我生平从来没听过的可怕的巨响。另外,我发现大海也随之猛烈地震**起来,估计海底的震动比岛上还要强烈。
我以前从未经历过地震之类的事,也没有听有此类经验的人谈起过,一时间吓得魂不附体,目瞪口呆。大地的震动让我胃里难受得想吐,就像晕船似的。那块山岩滚落下来发出的巨响惊醒了正在发呆的我,我顿时满心恐惧,生怕小山倒塌,顷刻间将我的帐篷和我所有的家什都埋在地下,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又凉了半截。
第三次地震过后,我等了一会儿,感觉没再震,才渐渐壮起胆子来。可我还是不敢翻墙回去,生怕被活埋。我只是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心中十分愁闷,不知该如何是好。整个地震期间,我没有产生任何宗教上的思绪,只是像平常那样嚷嚷着:“上帝啊,可怜可怜我吧。”地震过去后,连这种呼声都没有了。
我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地上,这时,天空忽然乌云密布,好像要下雨了。不一会儿便起风了,风势越来越大,不到半个小时就变成了一场极其可怕的飓风。顷刻之间,海上白浪翻腾,惊涛拍岸,大树被连根拔起,真是一场可怕的风暴。飓风刮了三个小时,风势才渐渐减弱。又过了两个小时,才完全平静下来,此时却又下起了滂沱大雨。
在此期间,我呆呆地坐在地上,心中极其惶恐而沮丧,突然,我意识到这场狂风暴雨应该是地震带来的,看来地震已经过去,我可以壮起胆子回到自己的山洞去了。想到这里,我开始振作起来,再加上雨下得又大,不得不进去躲一躲。于是,我爬进围墙,到帐篷里坐下,可是这场雨实在太大了,都要把帐篷给扑倒了,我不得不躲进山洞去,尽管我心里还是万分惶恐,生怕洞顶塌下来。
这场暴雨逼着我去干一项新的工作:在围墙脚下开一个洞,像一条小水沟,把水排出去,否则雨水会把我的山洞给淹了。我在洞里待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再发生余震,这才稍稍镇定下来。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也的确非常需要打起精神,我走进小储藏室,喝了一小口朗姆酒。我喝朗姆酒一向都是这样节约,因为我知道喝完就没有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又下了大半天,所以我出不了门。不过我心里平静多了,已经开始考虑今后该怎么办了。我想,要是这座岛经常发生地震,那住在山洞里会没命的,我必须考虑在空旷的地带建一座小屋,像这里一样用墙围起来,以保护自己不受野兽或者野人的侵袭。要是我在这里住下去,肯定迟早会被活埋。
想到这里,我决心把帐篷从现在的地方搬走。帐篷原本搭在小山的悬崖下,要是再发生地震,悬崖肯定会把我的帐篷砸倒。于是,我花了两天时间,也就是4月19日和4月20日那两天,盘算该搬到哪里去住,以及怎么搬过去。
我害怕自己被活埋,整夜都无法安睡,但是,若是睡到四周没有任何屏障的户外,我心里同样害怕。而且,当我环顾四周,看到每件家什都摆放得如此井井有条,看到自己的住处如此隐蔽,如此安全,又实在不愿意搬走。
这时,我突然想到,修建新家需要大量的时间,现在我只能冒险住在这里,等到新的营地建好,并做好安全防护以后才能搬进去。做出这个决定后,我心里安定了下来,打算以最快的速度用木桩和锚索建一道围墙,就像之前那样。等围墙修好,再把帐篷搭在围墙里面。但是在这一切完成之前,我还得冒险住在这里。这是4月21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