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卿站在原地,并未立刻回到之前的座位,她看着主位上神色清冷、仿佛刚才那场逐客令只是拂去一粒尘埃般的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一步步朝着软榻上的萧曦宁走去。
她的步伐从容,靴子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内殿里,一下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萧曦宁察觉到她的靠近,抬起眼,对上郑元卿那双含着探究与笑意的眸子,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握紧了袖中的手。
郑元卿在距离软榻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这个角度让她能清晰地看到公主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强作镇定的、如玉的侧脸。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公主殿下自己……莫不是吃醋了?”
“你!”萧曦宁猛地转头,脸颊瞬间染上薄怒的绯红,如同雪地落梅,她声音带着被冒犯的冷意,“郑元卿!你胡言乱语什么!谁会吃你的醋!你这般言语,可是大不敬!”
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竖起了全身的尖刺,试图用身份的威仪来掩盖那一瞬间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然而,郑元卿看着她这激烈的反应,非但没有惶恐后退,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她故作恍然地“啊”了一声,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解释道:
“殿下误会了。”
她微微歪头,眼神无辜,却又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
“臣女的意思是……公主殿下莫不是吃了皇兄的醋?”她刻意加重了“皇兄”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二皇子离开的方向,“看到臣女……夺走了皇兄对您的‘关爱’?”
她这话,简直是颠倒黑白,将二皇子那令人作呕的纠缠,曲解成了对公主的“关爱”,而她自己,则成了那个“横刀夺爱”的人。
萧曦宁被她这番强词夺理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喘不上来。她看着郑元卿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此人不仅大胆,脸皮更是厚得可以!
她明知自己是为何动怒,却偏要这般曲解,分明就是在故意戏弄她!
“你……你简直……”萧曦宁气得指尖都在发颤,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斥责这个胆大包天、巧舌如簧的家伙。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着明亮的怒火,瞪视着郑元卿,反倒比平日那副淡漠的样子,生动鲜活了许多。
郑元卿欣赏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如同炸毛小猫般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直起身,终于退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
“臣女失言,殿下恕罪。”她拱手行礼,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歉意,反而带着一丝愉悦。
萧曦宁看着她这副样子,深知再与她纠缠下去,自己只会被气得失态。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扭过头不去看她,冷冷地丢下一句:
“巧言令色!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这一次,她是真的下了逐客令。
郑元卿见好就收,也知道今日的“试探”已足够。她恭敬地行礼告退,转身离去时,唇角那抹得逞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而萧曦宁在她离开后,独自坐在榻上,抚着依旧有些急促心跳的胸口,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人看穿并精准撩拨后的异样悸动。
这个郑元卿,当真是她命里的克星!郑元卿离去后,殿内恢复了寂静,只余下萧曦宁一人。她兀自坐在软榻上,胸口因方才那番唇枪舌剑和被戏弄的羞恼而微微起伏,脸颊上的热意一时难以消退,如同晚霞浸染白玉,透出几分不寻常的绯红。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直在外间候着的含珠端着新沏的茶和几样精致点心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瞧见公主端坐着,脸颊却泛着明显的红晕,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托盘,关切地凑上前: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样红?莫不是……莫不是发烧了?”她说着,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探公主的额温。
萧曦宁正沉浸在复杂的情绪里,被含珠这突如其来的关切打断,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她怎么可能告诉这小宫女,自己这脸红是被那个胆大包天的郑元卿给气的、兼之……羞的?
她迅速收敛心神,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自己额头之前,微微侧头避开,同时抬起眼,目光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散去的波澜。
“无妨。”她声音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只是方才……炭火燃得旺了些,觉得有些闷热。”
她说着,还刻意抬手,用指尖轻轻拂了拂自己的脸颊,仿佛真的只是在驱散热气一般,动作优雅自然,无可挑剔。
含珠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公主那迅速恢复镇定、甚至比平日更显疏离的神色,虽然心中仍有疑虑——这炭火是一直这个温度,之前也没见殿下喊热啊——但她不敢多问,连忙收回手,乖巧地应道:“是奴婢疏忽了,那奴婢把窗户开条小缝透透气?”
“嗯。”萧曦宁淡淡应允,顺势端起含珠刚奉上的热茶,借氤氲的水汽遮掩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
含珠依言去开了窗,一丝冷风卷入,确实驱散了些许殿内的燥热,也让萧曦宁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小口啜饮着微烫的茶水,感受着那暖流滑入喉间,心中却五味杂陈。郑元卿……此人当真是她平静宫闱生活中的一个巨大变数。每一次见面,似乎都能将她搅得心神不宁。
而此刻,那个“变数”想必正心情愉悦地走在出宫的路上吧?想到对方离去时那毫不掩饰的笑容,萧曦宁握着杯盏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她必须更加谨慎才行。绝不能再让那人如此轻易地……扰乱她的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