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拉明白刚才领座员那略显不安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了。不过她并不在意:“吉里夫人,今天您还能再赚20法郎,只要您办一件小事。”
吉里夫人眼睛里大放异彩,咧起嘴笑道:“好!好!好!办完这件事,我还能再帮您喂喂马!”
“不需要您喂马,吉里夫人。我只需要您用那把神奇的钥匙,轻轻一转,打开五号包厢的门。”
吉里夫人眼里的光瞬间转为讶异:“这事儿可真不小,啧…”
“50法郎。”
吉里夫人立马换了脸色,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脸上:“这事儿不算什么。他已经收到您的信了,估计这会儿也期待着您这位朋友的拜访呢!”
阿黛拉跟在她身后,等着开门。包厢门刚打开,里面一片黑暗,阿黛拉的耳边又出现了那阵低沉幽暗的男声,她问吉里夫人:“您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吉里夫人摇摇头。
阿黛拉蹙了蹙眉,难道这天籁般的梅菲斯特的歌声真是自己脑内的幻觉吗?她正往里面踏进一步,一只手粗暴地从身后扯住她的胳膊。
转过头去,只见波里尼满面愤怒地盯着她。他嚷嚷道:“您真是一个魔鬼!您是要让自己的好奇心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波里尼和德比埃纳回到经理办公室时谈起阿黛拉,毕竟《费加罗报纸》是一份面向精英阶层的日报,绅士们时常谈论报纸上的新闻、文学艺术与政治议题,以显示自身对社会责任的承担。波里尼常常出入沙龙、舞会等社交场合,不只是为了与美丽的小姐和贵妇人调情,维持他放荡不羁的上层阶级形象,更要在这些场合上滔滔不绝地论述自己的观点,来引起人们的尊敬。
波里尼当然在某个艺术沙龙上谈论过“阿黛拉·厄舍”,并由衷认同《费加罗报》上那位评论家的呼吁,他也是让阿黛拉“回到父亲的身边去”的其中一员。
此时,波里尼对于这位尽给他添麻烦的小姐,更加厌烦。他一边使劲扯着阿黛拉的胳膊走,一边愤怒地叫着:“厄舍小姐,您正如报纸上所写的那样品德败坏!巴黎歌剧院不是您这种人能够侮辱的!拿着您的钱走吧!您和您的钱同样卑劣可鄙!”
阿黛拉狠狠皱起了眉,倒不是在意他的话,而是波里尼的手紧紧拽着她的左胳膊,骨头上传来难忍的疼痛。她绷紧下颚,冷冷地说:“波里尼先生,我只提醒您一次,放手!”
波里尼不在乎她说什么,一个劲只想将她从拐角处拖下楼。
阿黛拉完全阴沉下了脸,右手从后面拽住波里尼的领子,迫使他回头。只听“啪”的响亮一声,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落在波里尼的右脸上。
波里尼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松开阿黛拉的胳膊,愣在原地。他应该庆幸,舞台上仍在继续演出,观众老老实实地待在包厢和池座里,演员们也基本都在后台进行准备,周围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被一个女人打了这件事。尽管这个女人会受到同样甚至更加猛烈的鄙夷,但他坚强的自尊心所受到的伤害也难以弥补。
除了吉里夫人,她在看到波里尼怒气冲冲来到的身影时,就吓得躲到一边去了。
波里尼更加瞪大了眼睛,脸色变得狰狞,像是隐藏在人皮下的老虎扯开皮肤,准备露出它本来的面孔。
幻觉再次发生,阿黛拉揉着自己的左胳膊,看到他裂开的面孔,好像看到了缝隙底下的老虎绿油油的凶恶眼神。她的胸口又在不断起伏,这次不是因为病症,而是愤怒!
这只可恨的老虎,竟敢随意对她展现凶恶的面孔,竟敢随意触碰她的身体!这让她出离地愤怒了,这只老虎应该受世界上最残忍的刑罚的折磨!剥去它的皮!挖出它的眼睛!打碎它的骨头!让它变成最柔软最可怜的猫咪!
阿黛拉压低眉眼,眼珠从下往上死死地盯着波里尼的脸,脸色极其冷酷。
她蓦地抬起手,
“啪!”
一个耳光再次落到波里尼的右脸上!
波里尼堪称受到了这一生最可耻的羞辱,他决心使出一切方法,将阿黛拉从他的歌剧院里赶出去!他伸出两只大手,试图去捉阿黛拉的两条胳膊。阿黛拉当然闪躲着避开。
两人不断争执,波里尼率先捉住阿黛拉的胳膊,却不知被什么从后面绊住,一个趔趄,霎时间失去重心,竟从高处的第一层台阶上仰头倒了下去!
波里尼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无数台阶猛烈撞击,他听到自己身体里“喀嚓喀嚓”骨头碎裂的声音,巨大的恐惧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愤怒,怒火熄灭的心脏在阴森的寒冷中瑟瑟发抖。
“咔嚓!”
波里尼跌倒最底层,同时传来背部最响的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像一只无法翻身的甲虫,无力地躺在地面上,他张了张口,想呼喊同伴求救,喉咙中滚动着模糊的音节,却发不出声音。
他仰头看去,阿黛拉抱着胳膊,仍旧站在那个扶手拐弯处,冷冷地看着他,唇角无声讥笑。
让围观了全程的吉里夫人处理后面的事情,阿黛拉现在失去了寻找幽灵和观赏戏剧的心情,尽管如此,她还是付给吉里夫人50法郎,并收获对方“波里尼先生是一时不慎摔倒,与阿黛拉小姐无关”的感激。
阿黛拉离开歌剧院,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听到马车夫对黑马“莫尔格”发出指令,马车缓缓起步。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刚才发生的闹剧使她颇为不快,短时间内,她或许不会再来巴黎歌剧院了,可惜,今天没有寻找到“幽灵”的踪迹。除了那阵疑似幻觉的歌声,“幽灵”也并没有和她联系。
她想着,等情绪平复之后,再来歌剧院吧。再说,那“幽灵”如果真的存在并且收到了那封信——吉里夫人是这么说的,就应该像位“忠实的读者”所做的那样,主动来找她!
她不满地咬住嘴唇,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
突然,她僵住了,慢慢低下头,
那条由几十颗钻石连缀而成、闪烁着迷人火彩的美丽项链,正躺在她的锁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