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不疼?”
这三个字,几乎是完全绕过了大脑皮层的审核,突兀、锋利地从林晚的嘴里砸了出来。
空气在那一瞬间被蛮横地抽干了。
沈知微的呼吸出现了长达三秒的绝对停滞。
那个永远在高速运转、永远在计算最优解的大脑,在这三个毫无逻辑关联的汉字面前,发生了严重的系统错误。
那层蒙在眼睛里的混沌水雾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沈知微缓慢地、带着一种几乎被击碎的错愕,死死盯住林晚。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就像是一个在极寒冰原上独自跋涉了二十年、早已切断了痛觉神经的苦行僧,突然被人强行剥开了最外面那层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的冻土,指着底下那具鲜血淋漓的躯壳问:你为什么不喊疼?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天才是不需要人类情感的,神明是不会流血的。
沈知微那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了两下。她似乎想调动那些惯用的、冰冷的参数来回应这个超纲的问题,但那条已经崩溃的声带,却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仿佛某种玻璃器皿在胸腔深处碎裂的微响。
下一秒,她狼狈地偏过了头。
那原本一直被极高的自控力强行锁在眼眶里的生理性水珠,因为这个偏头的动作,不受控制地砸在了那堆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上,瞬间将一个“λ”符号晕染成一团模糊的血红。
她依然没有给出那个示弱的答案。但在那一滴水珠砸落的瞬间,林晚清晰地听到了那层钛合金外壳彻底碎裂的声音。
?
“松手。”
林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带着一种强硬的、不容拒绝的执行力。
她绕过桌子,粗暴地一把扣住沈知微那只死死攥着红笔的右手。滚烫的体温透过皮肤野蛮地传递过来。
沈知微的手指在接触的瞬间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抗拒这种物理层面的强行干预。
“如果你现在猝死在这个实验室里,你的这组数据永远也跑不完。松手。”
这句冰冷、完全站在对方逻辑体系里构建的威胁,终于起到了作用。
那几根泛着青白色的手指缓慢地、一点点卸去了力道。红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出半圈,发出一声绝望的空响。
林晚利落地将自己的风衣脱下,带着尚未散去的体温,严实地裹在那具单薄到有些硌手的肩膀上。然后,她架起沈知微的胳膊,将那具已经几乎失去全部重量的身体,强硬地半搂进自己的怀里。
离开实验楼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沈知微的脚步虚浮,几乎是一半的重量都挂在林晚的身上。她的头无力地垂在林晚的颈窝处,那几缕凌乱的深棕色头发随着步伐的颠簸,折磨地扫过林晚的侧颈。
那是林晚二十年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将自己逼入绝境的灵魂,在彻底卸下防备时,所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脆弱感。
初秋的夜风冷酷地顺着门缝灌进来。
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怀里那具滚烫的身体剧烈地打了个寒战。林晚下意识地将搂在对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蛮横地将那具身体更深地摁进自己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那种物理层面的热量流失。
沈知微没有挣扎。在极度的高热下,她的大脑皮层已经彻底放弃了对外界干预的抵抗,只是顺从地、安静地靠在那个唯一能够提供支撑的热源上。
?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市三院急诊室。
刺目的无影灯将急诊大厅照得像是一个惨白的停尸间。
林晚机械地在各种缴费单、知情同意书上签下沈知微的名字。每一次落笔,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三个字在平时代表着一种恐怖的绝对理性,但此刻,它们只是一串脆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体征代码。
重度上呼吸道感染合并急性疲劳综合征。高烧39。8度。
当那根粗长的输液针头,被护士无情地刺入沈知微手背上那根细弱的淡青色血管时。
一直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沈知微,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张病态酡红的脸上,眉头痛苦地死死拧在了一起,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地攥紧了白色的床单,指关节瞬间泛出一种恐怖的惨白。
但她依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哪怕在意识已经完全模糊的边缘,那套苛刻的自我惩罚机制,依然在冷酷地运转着,禁止她发出任何代表软弱的呻吟。
护士调好滴液速度,推着小车匆忙地离开了病房。
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