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采样进行到一半,设备底部的指示灯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出一阵狂乱的红光。
警报声骤然响起。
林晚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重重地磕在桌角,但她连痛呼的时间都没有,直接扑倒在设备下方。是冷却管道过载导致的短路。她咬着牙,在弥漫着焦糊味的狭窄空间里,用几乎抠出血的指头去强行接驳那根烧断的铜线。
在这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十分钟里,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极具重量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她的脊梁骨上。
那不是昨天那种空洞的、不知你所在的目光。那是一种强烈的、害怕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断裂的凝视。
“接通了。”
当指示灯重新跳回平稳的绿光时,林晚从地上爬起来,随手用手背蹭掉额头上的冷汗。
沈知微的目光缓慢地从她沾着灰尘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屏幕。那一瞬间,林晚清晰地看到,那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半个毫米。
机器发出最后的蜂鸣。
林晚抹了一把被汗水糊住的眼睛,死死盯住最终弹出的偏差值。
【0。30%】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了一下,血液裹挟着某种疯狂的战栗感瞬间冲刷过全身。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将那张承载着0。30的纸条,缓慢、郑重地推过了中轴线。
沈知微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整整十秒钟。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绝对真空。
那只青白交加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紧接着,林晚看到沈知微的瞳孔深处,那层像死水一样浓重的混沌,突然被某种锐利的光芒彻底劈开。就像是一颗沉寂了亿万年的陨石,终于砸穿了冰层,漾起了一圈圈足以引发海啸的波纹。
“够了。”
这两个字从沈知微那具残破的躯壳里砸出来,带着一种令人颤栗的回音。
不是“重做”,也不是那句带着微弱期盼的“明天继续”。这是判定,是终结,是那个苛刻到极点的系统,第一次向外界下达了“满足”的指令。
沈知微的手指终于落在了那张纸条上。
在指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沈知微的指尖,在那个“3”的弧度上,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摩挲了半秒。
然后,那张纸被珍视地,压在了那座草稿纸雪山的绝对顶端。
林晚慢慢跌坐回椅子上。她的肺部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万米深潜,此刻才终于敢大口大口地汲取氧气。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那种笑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不是为了粉饰太平。那是从四肢百骸里渗出来的、一种纯粹的、见证了奇迹诞生后的脱力感。
?
正午的日光将实验楼外的柏油路烤出了一层扭曲的热浪。
食堂里的人声鼎沸,像是一锅沸腾的粥,喧嚣得让人头晕目眩。
周言端着餐盘挤到林晚对面,铝制餐盘磕在塑料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你还要在那座活人墓里待多久?”周言的眼神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晚试图伪装的平静,“别跟我说‘顺手’,你看看你现在的脸。眼下青得像被人打了一拳,嘴唇干得全是死皮。林晚,你到底是在做实验,还是在给自己找一种新型的自虐方式?”
林晚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你那个非人类搭档,值得你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吗?”周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你从小到大就是这个毛病。只要看到别人受苦,只要别人对你释放一点点‘我需要你’的信号,你就像条飞蛾一样扑过去。你妈是这样,现在这个沈知微也是这样。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不断地把自己燃烧殆尽去照亮别人,你这个人才是存在的?”
周围的嘈杂声在一瞬间潮水般退去。
林晚的胃部猛地收缩了一下。周言的话残忍地撕开了她最隐秘的创口。
是的,母亲总是用那种“我为你牺牲了一切”的沉默来勒索她的讨好。为了不让母亲失望,为了在那个压抑的家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永远在探测别人需求、永远在输出情绪价值的机器。
可是,沈知微呢?
沈知微从来没有索取过。她没有用受苦来换取同情,没有用熬夜来绑架林晚的内疚。她只是纯粹地在为真理燃烧,而林晚,是自愿跳进这场大火里,去成为那块不可或缺的燃料的。
“她不一样。”林晚咽下喉咙里的干涩,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罕见的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