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到,是为了早日送他上路。
可这是为什么呢?她如今用这道毒对付自己,难道是为了报复云中阙当年未尽到救扶之力?
他不明白为何玄乙和楚青芷为何会一起给他下毒,也不想明白。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汹涌倦意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定定地看着那碗药,轻声问道:“你要我喝么?”
玄乙一怔,面上显出一丝无措来。温郁从不避药,那些苦涩的汤药与他来说好似与清甜的甘泉并无区别,这是他第一次不想喝药,却是来之不易的燕草碧。
他尚未答话,神色中的犹豫却被温郁看了个真切。他点点头,闭了一下眼,举起碗当着玄乙的面,一饮而尽。而后神色冷淡地将碗“当”的一声放在桌上,沉默地垂眼看着剩了些漆黑药渣的碗底。
玄乙被他这用力一放也是惊了一下,但他念着昨日于马车上露出的激动神色和对温郁口不择言的冒犯,心下一空,什么也没说,连碗也不敢靠近去收,匆匆地悄然退下了。
温郁望着玄乙低着头离去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他知人性向来如此,更知玄乙与楚青芷皆是无奈之举,因此并不怨恨谁。只是。。。。。。只是就算玄乙跟他说了碗中有毒,他也会欣然饮下。
他觉得自己本是习惯了被众人倚靠的,能给他人解燃眉之急他应是愉悦的,而非对着一只空碗发这一通莫名其妙的火。
他忽然对自己的心性生出了一丝愤懑不满来,玄乙如今愿意用他一个将死之人换一条生路,他本不该生气,甚至应当欣慰才对。只是从心底倏然升起的了些有些力不从心的累,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在竹椅上渐渐闭上眼睛,心中寂然。
温郁喝了掺着燕草碧的药,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院的门扉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开合声,门缝阴沉沉地裂开了一线。
崇越放轻脚步,从门缝中挤进来,屏息走近他身边站定,掏出了一支不过巴掌长的树枝,那树枝细而挺直,灰白色的表面有些条状浅裂,恰似一支桑枝。
下一瞬,崇越点燃了树枝,那树枝冒出一缕清苦的烟气,却是一支极像桑枝的香。崇越捻着香在指尖转了转,细细端详着昏睡着的温郁,看他额边渐渐冒出冷汗,这才如释重负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随手拖了一只凳子,在温郁身侧坐了下来,眼神上下逡巡打量着不自觉埋进厚重貂裘的温郁。
他伸手把扫着温郁腮边的大氅绒毛顺了顺,自语道:“这香既清冽又带了竹香,想来你也会喜欢的。可惜,这秦桑枝与燕草碧相合,便会催人梦到最不愿梦到的事……你还是别看到为好。”他收回手,悠然靠在桌边,等着药效发作。
清冽的竹香中,温郁陷入最深沉的噩梦。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苍白的手蓦然收紧,揉皱了搭在织锦金丝的床单。他偏过头去,抬起手臂挣扎了一下,又颓然放下。
崇越伸出手指,与温郁十指交扣,压制住温郁几乎微不可查的挣扎,将他脉搏的跳动握在掌心,他从未听过温郁的恳求。他好像并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也没什么可以求救的人。
你内心深处,能救你于水火,挣扎出泥淖世间的,会是谁呢?他颇有兴致地欣赏着温郁昏睡中不安抖动的眼睫。
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吗?是求而不得的怨憎会?还是那些刻骨铭心的生死别?
崇越用拇指摩挲着他皱起的眉头,漫不经心的想:什么都好,反正我只要知道你会向谁求助就够了。
是你离世多年的唯一血亲?还是你胜似生父却惨遭你毒手的师父?对了,还有那个跟你同一师门的师弟,但他处处与你针锋相对。至于玄影……明年可以带着执清去他墓边看看。
经年风霜,死生师友,知交零落。你还能选谁呢?崇越几乎是笃定地挑了挑眉,现在你身边,也只剩下我一个,故人了。
他迫不及待地等待着温郁唤他,果然,温郁张了张口,他俯下身,侧耳去听,却没有半点声息。他嘴角的笑意收敛了起来。
他直起身时想,没关系,我不逼你,不出声也无所谓,就算是无声的叫我也……
他将目光移到温郁的脸上,呆住了。
温郁并没有张口唤谁,他抿紧了唇。眼尾却红的惊人,一滴泪滚落下来,无声的划入鬓发,碎了。
崇越手一抖,那香跌在了地上,香灰沉沉的溅洒在地面上,在青石上蒙了灰黑的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