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五指冰冷,指尖却因用力推开剑鞘而微微泛白。
长剑出鞘,在微雨中蕴着冷铁的寒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右腕上,移动手指,虚按在内关穴上方半寸,那是手厥阴经筋腱最丰韧,也是最要害的节点。
触感冰凉。指尖下的肌肤微而缓跳动,是这具身体尚未完全死去的证明,也是血脉迟滞的表征:他的右手,经脉确实比左手更散碎。
下一刻,他翻转手腕,向着森然的锋刃直直下压!
皮肤先是凹陷,然后绽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初时只渗血珠,随即阻力传来——那是筋腱的韧性。凌霄额角青筋迸现,牙关紧咬,左手带着右腕毫不犹豫地迎着锋刃拖过一道干脆的深痕!
“嗤——”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从皮肉深处传来。仿佛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在最高点时猝然崩断。
剧痛!远比预想中更尖锐、更深入骨髓的痛楚,如同烧红的铁钎,从手腕直冲心口!
凌霄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一颤,险些瘫软下去。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闷哼,又被硬生生咽回,只从齿缝间泄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与背脊的冰冷石柱黏在一起。
血涌了出来,不是泉涌,而是很快地、持续地漫出,颜色鲜红得刺目,迅速染红袖口,滴滴答答落在脚边混杂着雪与血污的地面上。
一种奇异的、灼烫的麻木感,取代了最初的锐痛,从伤口处闪电般蔓延至整条右臂。紧接着,小腹丹田深处、心口膻中位置,以及四肢百骸那些早已“死去”的经络废墟里,像是被这剧痛与鲜血彻底点燃,陡然窜起无数道细碎、灼热、却狂暴乱窜的“热流”!
那不是内力——内力需要完整的周天循环,他已经没法做到了。这是被打散后残存于脏腑血肉间的气血精元,生命本源被逼到绝境时的最后力量。它们失去了管束,被手腕处那个巨大的“缺口”和深入灵魂的痛楚所吸引、所驱赶,如同溃堤的洪水,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朝着右臂奔涌!
凌霄的右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凸,颜色由青转紫,再变成一种近乎灼烧的暗红,仿佛有滚烫的铁水在底下奔腾。整条手臂的肌肉筋腱都在剧烈抽搐、搏动,一股股灼热的力量在其中左冲右突,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他左手掐诀,驱赶着体内混乱的真气凝成一束,硬生生将其按在了体内。断腕处的鲜血流速似乎减缓了,取而代之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与高热,甚至有极淡的白色水汽从血泊中蒸腾起来,混入冰冷空气。
冰冷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向外、焚烧般的燥热。虚弱依旧,甚至因为大量失血和心脉的狂跳而更加眩晕,但这具残破躯体的深处,却是重新涌动起一股力量。狂暴、混乱、带着血腥气,像握住了即将引燃火药的引信。
凌霄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灼痛。他用颤抖的左手,死死抓住树皮上粗糙的凸起,五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然后,借着心口那股不稳定、却真实存在的灼热,他一点一点,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将自己从血泊和冰冷的地面上,硬生生撑了起来。
站直身体的瞬间,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耳畔嗡鸣。他晃了晃,左脚向前踉跄半步,才勉强稳住。
他抬起头,染血的额发黏在眼角,视线有些模糊,却依然穿过缥缈雨幕,望向了山外。
雨下了整整一天。
上清阁外的血泊被冲刷成淡红色的细流,蜿蜒渗入山石缝隙。执事弟子们在天亮时战战兢兢地开始收敛尸体,白布裹了一具又一具,在广场上排成长列。无人交谈,只有雨声和压抑地啜泣。
凌昭在静室内坐了一夜,看着清微的尸身,又想起了下山前他仿若不经意地嘱托“如果有一日你们大师兄想走,不管发生了什么,让他离开。”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哦,是了,他嗤笑了一声,不以为意道“大师兄处处想压我一头,他才不可能走呢!”他不记得清微又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目送着年轻弟子们意气风发远去的身影。
凌昭木然地转头看向身侧的黑檀木匣,匣内铺着白底绣金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玄铁令牌——掌刑长老令。令牌旁,还有一卷玉轴金册的空白任命诏书,末尾卷着云中阙的掌门令——凌逍一直佩在腰间的那枚双鹤朝阳的青玉牌。
凌昭看着那枚令牌。它很是厚重,边缘雕着狴犴纹,象征着刑狱与公正。曾几何时,他以为有朝一日接过它时,会是在万众瞩目、师尊欣慰的传位大典上。会在终于打败大师兄后,意气风发的春风里。
如今,就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桌案上。
凌逍走的时候,除了他的剑,什么都没带。掌门令、掌刑牌……他甚至怀疑,如果不是一直紧握在手里没有察觉,凌逍可能连那把剑都不会带走。
凌昭伸手,拿起了那枚象征着云中阙至高裁决权力的令牌。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