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了剑,他用什么杀周韵之?
玄乙“唉”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将那具尸体推向凌逍“这尸体……可以用。”凌逍意外道“我还以为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玄乙笑了一下,无奈道“是很重要,这是我为自己脱身准备的替身。”凌逍顿了一下,去扶他“一起走。”
玄乙却拧了一下腰,闪过了他的手“那齿轮极大,尸体也支撑不了多久。我受伤不便,怕是游一半就要被齿轮挤成肉酱了,到时候我俩都出不去。”
他体魄未健,清瘦到有些嶙峋的身骨和薄而窄的腰像一把无鞘的利刃。凌逍看着他没有说话,玄乙觉得被他盯着的地方又烫了起来,拉起衣服催促道“再等下去,周韵之就要跑了。”
凌逍开了口,他声音清清淡淡,问道“你怎么办?”玄乙思索了一下,道“影主死了的话,影人身中噬心蛊无处可去。暗屿的灵犀堂会来扫尾,将我带走的。”
凌逍直直地望向了他的眼睛“暗屿并非久留之地。”玄乙缓缓笑开了,琥珀色的眼睛在水光的映衬下,荡出些不可名状的情绪“所以,你要记得来接我。”
水还差两寸没过石台,凌逍没有多犹豫,只是干脆利落道“那你等我”。
玄乙盘膝坐在石台上,静静看着那一抹白色的衣摆被幽碧的水色掩去,只留了一点模糊的痕迹。
他忽然想到了年少时在暗屿,看过的被乌云遮蔽的月光。
凌逍的药很好,身上的伤都没那么痛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运转起内力疏通起自己的经脉来:他还得留一口气,多活一阵儿。
凌逍回到云中阙时,身上还带着寒州的潮气。那潮气像是已渗入骨髓,连春日正午的日光都晒不暖。
他穿过通往上清阁的松林,黑白玄鹤纹的道袍严整洁净,衣襟矜装高束,背后银剑生辉。
弟子们见他归来,远远便垂首避让。目光交汇时带着敬畏与闪躲——云中阙各点有玄鹤传信,他们已经知道了寒州凌逍追杀周韵之五十里,将其诛杀于淮江入海口的事。听说那日拍岸的惊涛都被周韵之的血染成了淡红。
他们的眼神透过层层松枝的遮掩,投向了他身上雪白的衣襟袖角。口口相传的言语或真或假,隐在他踏过松针的簌簌声中。
凌逍恍若未闻。他径直走向后山禁地,上清阁白玉为基金为柱,巍巍然与浮云齐,如巨兽匍匐,吞没了一切声响。
清微真人在静室等他。
室内无窗,长明灯晕开一圈昏黄光域。清微背对着门,立于一面巨大的九州堪舆图前,图中用朱砂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商路、码头、赈济棚、流民营。
凌逍的脚步停在光域边缘。
“回来了。”清微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长发垂地散落,掺着些雪白的银丝,声音是不知人间寒暑的清净,“寒州事了,可有受伤?”
“周韵之死了。”凌逍说,他一如既往地跪坐在师父身后,将剑放在了两人中间的茶案上。
他倒了两杯茶,坐直了身体“我在南疆的影窟里发现一个‘洗心池’里,十多个孩子在里面泡着……有的已经忘记自己的名字、父母、来处,有的还在哭。”他将一杯茶水递给与他相对坐定的清微真人,抬起了眼眸“那池水里,有‘忘情散’的味道。”
清微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茶汤:温度是他平素习惯的,半碗茶水线不差分毫。他心中暗叹:他的徒弟,是个细致妥帖的孩子,自幼年时第一杯茶敬师茶烫了自己的手,之后便永远都是最适宜的茶温。
他细细端详着对面坐着时仍旧腰背挺直的徒弟:这是他爱护雕琢了二十余年的无瑕白玉,只可惜。。。。。。。如今却要被他亲自蒙尘。这样合口的茶,也许是最后一次喝到了。
他低头慢慢饮了一口茶,让茶汤在喉间滚过,一线温热压入肺腑,他终于开了口“你都查到了。确实是我提供的忘情散。”他又抿了一口茶,细细回味了片刻,问道“恨我吗?你‘勅业之剑’的名声,要被拖下水了。”
凌逍抬眼看着他,却没什么剧烈的情绪起伏:“是师父想让我查到的……帮找殷炆的女儿,本不用我下山,您说,殷炆是昔年故交,让我速去速回。自南疆打听,摸到了影窟,又一路寻至周韵之处……”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皮纸封面的册子,正正摆放在案上,双手指尖将册子向清微推了过去:“得到了暗屿和云中阙的交易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