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暗屿,一路向北。温郁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先是暗屿特有的黑石枯木,渐渐变成覆雪的山谷,越走越深,空气却逐渐温暖湿润起来。等终于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怪石林立的幽深梅林。
时值深冬,梅花却开得正盛。积雪压着枝头,红白相映,雾气氤氲,恍若仙境。马车在谷底一处小院前停下,院子很朴素,青石墙,茅草顶,但收拾得极干净。院中央的温泉水流澄澈,热气蒸腾。院中一株老梅,虬枝盘曲,花开如云。
“怎么样?”崇越先下车,转身看温郁。
温郁站在车辕上,看着广袤的梅林,一时间有些失神。
他在云中阙的忘情台悟道数十载,冬日唯一能见到的活物,便是问道坡绵延千里的梅林。他在那凛冽的香气中,练了十年风雪剑,修得一点清净心。
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寒风卷着梅香扑来,他深深吸了口气,久违的冷香沁入肺腑。
“……很好。”他低声说。
崇越笑了,那笑意掺杂了太多东西,温郁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拉下了车。
屋里早已收拾妥当,床榻桌椅一应俱全,炭盆烧得正旺,窗边小几上甚至摆了一瓶新折的梅枝。
温郁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挟着梅香涌进来,他眯了眯眼,忽然问:“玄乙呢?”
声音很轻,像随口一问。
崇越正替他解大氅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他?或许在晦明堂忙着吧。”他将大氅挂好,转身看向温郁,唇角噙着笑,“怎么,怕他找不着你?”
温郁看着他,没说话。
崇越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纷扬的落梅:“他心思重,手段也渐长。”
温郁一怔,若有所觉地看向窗外崇越去接花瓣的手,听他淡淡道:“这次来这里,一来是带你来散散心,二来……也是想试试,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他能不能护好你。”
终于有一瓣梅花落在了他的掌心,被他轻轻握住,背过手去。他转身看向温郁,身后的手猛然捏紧,将花瓣揉碎。
“我布了三重暗哨,若他能找到这里,证明他还有些本事。若找不到……阿郁,你该考虑考虑,是不是换个人来守着你。”这话说得随和,却让温郁心头微微一沉。
他转过头看崇越,他却已转身出去了,身影在窗光里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玩笑。
他声音清朗,落下一句“阿郁你好生休息,我去去就回。”
晚午膳是行川伺候的,周到得近乎刻板。温郁看着行川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夹到自己碗里,终于开口:“行川。”
“公子请吩咐。”行川垂着眼。
温郁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个号称暗屿最完美的影人:“你跟着崇越多久了?”
“十一年七个月零三天。”
“记得这么清楚。”
“影人的职责。”
温郁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有一天,崇越让你去死,你会去吗?”
行川没有丝毫犹豫:“会。”
“如果他调开你,自己去赴死呢?”温郁声音很轻,“你还要听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