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下午,温郁讲的是《诗经·小雅》里的《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他在木板上写下这句,炭笔划过粗糙板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少年们盘腿坐在下首,仰着脸,眼神却比之前专注了许多。
温郁讲完这句,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鹤鸣之声,能传四野。那么,你们可知,为何要先有‘鹤’,才有‘鸣’?”
座下一片寂静茫然。
温郁放下炭笔,声音平缓:“因为若没有‘鹤’,便没有那声鸣叫。世间万物,皆先有‘其身’,而后有‘其响’。在发出鸣响前,得先明白自己是‘什么’。”
他说话时,一阵熟悉的钝痛从心口蔓延开,他下意识抬手按住,指尖抵住心口,强忍着气血翻涌,继续道:“所以,在求一个名字之前……”
话音未落,咳嗽猝不及防地冲出来。他猛地偏头掩口,咳得整个人都在颤。那咳嗽声空洞又急促,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所有少年的目光都粘在了温郁身上,离炭盆最近的十五最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从始终温着热茶的铜壶里倒出一碗来,小心翼翼端到案边。
他不敢递到温郁手里,只将碗放在温郁触手可及的案角,然后迅速退回原位,不知所措地站着,眼眶有点红。
其他少年也陆续起身,挤在桌案旁边,不安地互相推搡,眼神飘向咳得停不下来的温郁,又飞快挪开。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
玄乙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看见殿内情形,脸色瞬间沉下去。他快步走到温郁身边,先将药碗稳稳放在案上,然后扶住温郁的肩膀,另一只手落在他的后心,掌心滚烫,输去一股温和的内力。
“别绷着。”玄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温郁能听见,“靠着我。”
温郁闭着眼,依言倚在了他身上。玄乙的内力如暖流,一点点化开他胸口淤塞的寒气。许久,咳嗽渐止,只剩急促的喘息。
玄乙这才抬眼,扫向门口的少年们。他们不安地站在那里,目光紧紧覆在温郁身上。
温郁握着玄乙的手,吃力地将头稍稍向木板的方向偏了偏。
玄乙扫了一眼木板上“鹤鸣九野”几个字,沉默片刻,看向了小鸡崽一样簇拥在一起的鬼影们“你们,有事要说?”
少年们互相看了看,却没有人动。
玄乙轻抚着温郁的脊梁给他顺气,淡淡道“有话快说,不说我们就要回去了。”过了几息,十五终于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脸颊涨红,手指绞着衣角,喉结上下滚动几次,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了玄乙的眼睛:“玄乙师兄,”望舒声音发颤,却努力稳住,“我们……我们想求个名字。”
话音落下,所有少年都屏住了呼吸,偏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
玄乙没立刻回答。他侧过脸,看向温郁。
温郁仍闭着眼靠在他肩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他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
玄乙转回脸,看向望舒,又扫过他身后那些同样紧张到屏息的少年。
“为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十五一愣,随即深吸口气,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聚在这一口气里:“因为……因为先生教我们识字,教我们念诗。我们念‘关关雎鸠’,就知道水鸟会在河边叫;念‘桃之夭夭’,就知道桃花开时是什么样子;念‘鹤鸣于九皋’,就知道……就知道鹤的叫声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可我们……我们连名字都没有。我们就像……就像没有声音的石头,什么都不是,只是编号。”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子的少年怯怯开口:“我……我想有个名字,这样……这样以后要是死了,至少有人知道,死的是‘谁’,而不是‘第几个’。”
另一个瘦小的少女接道:“我想让我娘知道……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知道我现在叫什么。不是那个被她卖掉的‘赔钱货’。”
声音起初细弱,渐渐汇聚起来。少年们七嘴八舌,说着最简单也最沉重的理由:想要被记住,想要有来处,想要在漫长的黑暗里,至少能握紧一个属于自己、代表自己的符号。
玄乙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最后一个声音落下,他才抬起眼,目光一一掠过这些年轻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还残留着忐忑与希冀的底色,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破土——是急切,是期待,甚至是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对“存在”的确认。
许久,玄乙看向十五,声音稳而沉:“望朔。”
十五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你知学善用,做事果断。”玄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朔’为北方,有杀伐果决之意,也是每月的初始,望你如月行天路,能照人所不见,为人所不能——这名字,你可愿承下?”
望朔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身后,其他少年也愣住了——原来玄乙真的关注过、了解过他们!
玄乙已看向瘦瘦高高的十一:“你耐心足,且勤勉,尤擅另辟蹊径。‘星言夙驾,说于桑野’——‘星野’,盼你阅尽星河山野,终得所见。”
然后是年龄最小、最开始跟着温郁念书的小六:“你胆大,坦诚,好问。‘启明’,启者开也,明者亮也,金星晨见为启明,望你行事有度,不堕暗昧。”
一个接一个,他根据这些日子观察到的、方才听到的,甚至只是瞬间的直觉,从《诗经》和古意里,给每个站出来的少年一个名字。每日最早醒来、默默打扫偏殿的那个是“既白”,握紧双匕的小九是“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