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立在演武台侧,看着黑衣少年们晨训。
左列第三个编号十七,他旧伤未愈,出拳时肩胛会不自然地绷紧。右排末尾那个矮个子编号二十,心思已全然不在演武场上,眼神总往会晦明堂的方向飘。
“今日对练,十七与二十组队。”玄乙开口,声音在晨雾里清晰冷硬。
被点到的两人错愕抬头。肩有旧伤的少年抿紧唇,矮个子则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你有伤,他力弱。”玄乙走下演武台,木刀鞘尖分别轻点两人肩头与腕骨,力道控制得极准,“你教他卸力巧劲,他替你记招拆解。半炷香后,我要看到第三式能连贯使完。”
少年们面面相觑。在晦明阁,对练从来只为磨砺自己的武艺,这样明确的“互补”,闻所未闻。
玄乙也不解释,转身走向晦明堂。推开偏殿门时,温郁正坐在窗边矮榻上出神。
他披着玄乙昨夜拿来的银灰色大氅,内衬缝了整张雪狐腹皮,领口镶着玄乙从私库里翻出来的暖玉扣。晨光透过高窗,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灿金的光晕。他膝上摊着卷书简,指尖虚虚搁在简上。冰凉的竹简在他的手指周围铺了一层极薄的冷雾,看起来已有许久未动了。
玄乙脚步放得极轻,靴底几乎不沾地。走到炭盆边,他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眉心微蹙。那炭盆触手微温,里面的木炭几乎都成了灰,只有残烬散发着余热。
他无声地蹲下身,用铁钳添上新炭,拨弄到最佳火势,这才起身,提起架在炭盆上的茶壶提起,往温郁手边的陶杯里倒了半杯。
水汽氤氲而起。
温郁眼神动了一下,回过神来,抬眼看他:“你没去演武场?”
“回来了。”玄乙应了一声,试了试杯壁温度,才将杯子推近些,“趁热。”
温郁捧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玄乙已转身去整理昨夜批阅的简册,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专注。
“他们近来安分了许多。”玄乙背对着他,将简册按类归拢,“不再需要我时刻盯着。”
温郁放下杯子:“接手晦明堂,感觉如何?”
“杂事多了,”玄乙动作未停,“能陪你的时间少了。”
“嗯?”温郁尾音带了些上扬,“原来你一大早带我来晦明堂是为了这个。”
玄乙整理简册的手顿了顿,侧过半边脸。温郁唇边那点未散尽的笑意,像雪地上倏忽即逝的雀影。
他转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却低了些:“也带你来看看十五他们日训。他们开始想些……不该想的东西。”
“比如?”
“名字。”
温郁沉默片刻:“他们问你了?”
“没敢直接问。”玄乙将最后一卷简册放好,转过身,走到温郁榻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怀里的手炉温度——已经有些温了。他取出手炉,转身去炭盆边换炭,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但昨日分发冬衣,有几个盯着名册上的编号看,眼神不对。”
“你觉得不该给?”
“鬼影的名字都是出锋后才给的。有了名字,就会想要更多。”玄乙换好炭,将重新滚烫的手炉仔细裹上绒套,塞回温郁怀里,又替他理了理滑落的大氅边缘,“想来历,想去处,想‘为什么是我在这里’。这些念想……对他们来说是奢侈,也是危险。”
玄乙说这些话时,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专注地调整着大氅的系带,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我当年……”温郁眼神看向窗外山海,“在鬼蜮的刑堂,见到过一个鬼影。他当时比十八还小些,只有七八岁……他也曾问过我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