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地眼前一黑,踉跄跪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来。他真的很累了,心想:这里是不是够远了?也许在这里结束……也很好。
忽地他耳边传来一声鸟雀的啾鸣。凌逍怔怔地想道:之前怎么从未听到过这个声音?
他想了很久,才意识到,自从被封忘情台,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过山下的春天了。忘情台有风雪、梅鹤,可是没有这千里莺啼的人间。
这声啾鸣如此婉转清脆,想必是轻盈的、有灵动眼眸的燕雀。他忽然想到了寒州水牢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鲜活晃动的发梢,还有那句“你要记得来接我。”
他猛然清醒了一刹那:这句话在他沉沦的意识中绷紧了一根细线:还有人在等着他。
他不知为何,又想到了那卷被周韵之扔在地上的名册,忽地悚然一惊:除了清微给他的云中阙的名单,还有几个人,参与过这件事!
他心口如同有一捧冰晶猛然炸开,窜出一股凉气:他得去杀了他们。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将孤月剑收入左手握着的剑鞘,撑着想站起来。然而他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冰冷的地上,脸贴着混着血和土腥味的石砖。
视线彻底暗下去之前,他模糊地想:有人在等着他去杀,还有人在等着他去接。
凌逍再次睁开眼时,看到了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他还没有来得及分辨清楚那微弱的最后一抹光线是金色还是红色,眼前便罩上了朦胧的黑。
他挣扎着扶着身边的树坐起身,背脊硌着冰冷的树干,每一下喘息都扯着胸腔深处,泛起碎裂的疼。太清同忾箓的反噬像一把钝刀,在他经脉里反复剐蹭,此刻余威尚在,却已从隐约钝痛转为了几乎叫人发疯的尖锐剧痛。
丹田如漏底之釜,四肢百骸里那些曾经奔流不息的内息,此刻散得像深秋旷野的尘灰,风一吹,就无影无踪。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至腕骨一线,皮肤底下本该有内力循行时隐约的温热与搏动,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苍白。五指尚能蜷缩,却虚软无力,连身旁一小片树干的枯皮都拈不起来。
我得去杀了他们。
凌霄试着调动一丝气力,丹田毫无回应。断裂的经络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连最基本的“意至气随”都成了妄想。他脱力地靠着树干仰起头,任凭雨丝飘落在脸上。
怀里的剑没有被他的体温焐热半分,冷冰冰地压着他的脏腑生疼。他忽而想起了幼年还没有被封风雪飘飞的忘情台的时候。
那时他跟清微住在上清阁,在许多个这样的雨夜里,师父挑了灯花,一字一字给他讲过呼吸吐纳、内功心法、剑招剑意……他往往学得都很快,师父几乎从未因他的进境发过愁。
如今,好雨经年,生死两隔。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回忆着,师父上次发愁是为什么来着……
他倏然眼神一凛,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却被这微小的动作激地又吐了一口血。
他完全没有理会挂在嘴角的血丝,不自觉地划了几笔:伏灵残篇。
记忆深处,某部蒙尘古籍的字句,鬼魅般浮出水面。那时他少年时在师父偏殿堆积杂书的角落翻到的,不是什么正统心法。
竹简残破,字迹漫漶,所载多是一些近乎邪异、饮鸩止渴的搏命法门。清微见他翻看,长长叹了口气,蹲在他面前用极少出现的正色告诫道“观其理可,万勿习之”。
他还记得其中一则,标题已损,只余下几行小注:
“……气散血凝,生机将绝。或可效古法‘破鼎’之术,断厥阴之枢,启残炉,以极痛激发心火,焚残血为薪,得数日之力。然炉焚薪尽,终归寂灭,慎之慎之。”
厥阴之枢。手厥阴心包经。腕间内关、大陵诸穴所在。筋腱汇聚,是心脉气血通达手臂,乃至掌控五指的关键枢纽,亦可代心行令,护心不受外邪。
道理推演起来,冷酷而清晰:人身如鼎炉,心火为源,气血为柴,经络为输送薪柴的管道。如今管道尽毁,柴火淤塞不通,炉火将熄。常规添柴鼓风之法已然无效。
那么,最暴烈,也最直接的方法,便是在这密闭将冷的鼎炉侧壁,强行凿开一个口子——一个足够大、足够痛、直通“火源”的口子。
剧烈的创伤与极致的痛楚,本身便是最强大的刺激。它能瞬间逼迫心脉加速搏动,挤压出深藏脏腑、未曾散尽的那一点“残火余烬”;
同时,断裂的筋腱血管,会成为一个短暂、无序却直接的“泄洪道”,让那些淤塞散乱、未被反噬完全消磨掉的气血精元,不再遵循已崩溃的经络秩序,而是被真气驱使,疯狂涌向这唯一的出口!
这诚然不是正经修炼的法子,而是穷途末路的榨取。榨干生命最后的储备,以摧毁一部分躯体、加剧心脉负担为代价,换取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力量喷发。
后果显而易见:即便成功,这只手也彻底废了;强行催逼的心火会加速人的衰竭;本就残破的经脉会遭受二次冲击,再无修复可能;甚至可能当场心血耗尽而亡。
但这能让他站起来,能让他有一线机会,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