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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伞(第1页)

沈渡是被冷醒的。

秋夜的气温比他想得更不客气,那条薄被子盖在身上跟盖了层窗户纸似的,冷风从四面八方往被窝里钻。他缩成一团,把被子边角全掖到身子底下,像一只把自己卷成球的刺猬,但没什么用,冷还是冷。钟馗睡在他脚边,把自己摊成一张猫饼,肚皮朝上,四仰八叉,呼噜打得震天响。沈渡看了一眼这只不知冷热的畜生,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一只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是秋天潮气重,晾晒不够彻底留下的。他闻着这股霉味,脑子里开始过今天要做的事。

去太常寺点卯,校谱,然后去洛水渡头。殷无邪说“明天还在”,那他就去。不带伞。

不带伞这件事让他心里不踏实。那把旧伞跟了他十几年,母亲去世后就没离过身,下雨天撑,不下雨也带着,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第三条胳膊。不带伞出门,就像出门忘了穿鞋,脚底板直接踩在地上,每走一步都觉得硌得慌。

但殷无邪让他别带。他不知道殷无邪为什么这么说,但他决定试一次。试试不带伞的时候,他能听见什么,不能听见什么,会错过什么,会发现什么。反正殷无邪在渡头等着,真出了什么事,那个人比他高一个头,总不至于看着他被妖异叼走。

天刚蒙蒙亮,沈渡就起了。灶房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半把挂面,他烧了水,把面煮了,捞出来拌了点酱。钟馗蹲在灶台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眼睛盯着碗里的面,表情写满了“你就给朕吃这个”。沈渡掰了半块面饼给它,猫闻了闻,不情不愿地吃了。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旧伞靠在墙角,伞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伸手摸了摸伞柄,冰凉的,光滑的,指尖触到那些刻在伞骨上的篆字——他摸过太多次了,闭着眼都能描出那些字的形状。母亲说这些字是“保佑平安”的符咒,他小时候信,后来不信,再后来又信了。不信不行,因为这伞确实管用。

他把手缩回来,没有拿伞。转身,关门,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忘了带东西的那种少,是身体上的一种缺失感,像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走路都不太稳当。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撑伞的动作——右手抬起来,手指蜷曲,手腕微抬——然后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又把手放下了。

“习惯而已,”他对自己说,“习惯就好了。”

巷子里的声音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就开始往耳朵里钻了。

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是一层一层叠加上来的。最外面那层是人间的声音——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鸟在墙头叫唤,远处街市的第一声吆喝,赵屠户在院子里磨刀,嚯嚯的声音像虫子啃木头。这些声音正常,无害,像一层薄纱,挡不住什么。

然后薄纱被掀开了。沈渡听见墙根底下有两只老鼠在吵架。不是吱吱吱的那种吵,是真正的、有内容的、像两个人一样的对话。“这块归我。”“你先松口。”“你先松。”“你先。”沈渡听了一耳朵,觉得这两只老鼠的吵架水平跟王婆和赵屠户差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没什么新意。

然后是更深一层的声音。巷口那棵老槐树在叹气。不是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是树干内部传来的、低沉的、像老人打呼噜一样的震动。沈渡以前打着伞经过的时候也能听见一些,但被过滤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今天没有了那层玻璃,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老槐树在说什么——它什么都没说,它只是在呼吸。一棵活了上百年的树,它的呼吸慢得像把时间拉长了,一口气从昨天下午开始吐,要到今天晚上才能吐完。

沈渡站在巷口,被这些声音钉住了。不是害怕,是太多了。他的脑子像一个只有两只手的人,却要同时接住几十个扔过来的球,手忙脚乱,一个都接不稳。

深呼吸。陈半仙教过他的,声音太多太杂的时候,不要试图去听每一个,要学会“关”。不是真的关掉,是把注意力收回来,只关注最近的、最响的、或者最重要的。其他的声音就让它们在外面响着,像窗外的雨,你知道它在,但你不去看它,它就只是一层背景。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的声音——这些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可以控制的声音。他把它们当成锚,把意识固定在锚上,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扩展。

老槐树的呼吸声退到了背景里,老鼠的吵架声也退了,风声鸟叫声都退了。沈渡的听觉像一只手,从千万个声音中精准地抓住了他需要的那一个。

心跳。很慢,很轻,一盏茶才跳一下。

殷无邪。

沈渡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巷子,站在了朱雀大街上。街上行人还不多,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摊子,热腾腾的包子出锅了,白雾一样的水汽在晨风里散开。沈渡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猪肉大葱的味道,肚子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荷包。十三文。他想了想,决定等吹完尺八再吃,免得嘴里一股葱花香,影响音准。这个理由很充分,跟省钱没有关系。

太常寺今天没什么事。

沈渡点了卯,在校谱的值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把郊祀大典用的乐章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乐谱没有问题,音符老老实实地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没有一个乱跑。他把乐谱合上,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顾长明的笔记摊在桌上,他已经翻了很多遍了,但每次翻都能发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今天他注意到,那页写满“殷无邪”的纸,左上角有一个很小的墨点,不是不小心滴上去的,而是刻意画上去的,形状像一个箭头,指向页面中央最密集的那片字迹。箭头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一旦发现了,就觉得它像一条路标,在密密麻麻的字海中指出了一个方向。

沈渡沿着箭头的方向看过去,在那片最密集的“殷无邪”中间,找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词。不是“殷无邪”,是另一个字,夹在两个“殷无邪”之间,笔画被旁边的字挤得变了形,不仔细看会以为它也是“殷无邪”的一部分。

“契”。

沈渡的指尖停在这个字上,感受着纸张被笔尖压出的凹痕。这个“契”字写得比旁边的“殷无邪”更深、更用力,像是顾长明在写这个词的时候,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笔尖差点戳穿纸面。

契约。他知道顾长明与殷无邪之间有契约,但这个字出现在写满“殷无邪”的纸页上,像是顾长明在提醒自己——殷无邪和契约是绑在一起的,想到其中一个,就必须想到另一个。

沈渡把笔记收进布包里,决定今天在渡头问殷无邪关于契约的事。不指望他全说,但至少问出一点是一点。

从太常寺到长夏门,沈渡走得不快。他在练习“关”。不带伞的时候,声音太多了,他需要学会主动地筛选、过滤、屏蔽,而不是被动地接受一切。陈半仙教他的方法有用,但不熟练,他需要在实战中反复练。

走到长夏门的时候,他已经能把大部分声音推到背景里了。剩下的还是吵,但至少不会让他头疼欲裂。他站在城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摇摇晃晃的,但好歹没摔。

老刘头的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秋风里画出一道白线。几个早起的客人坐在长凳上埋头吃着,没人说话,只有吸溜吸溜的声音。沈渡路过的时候,老刘头朝他喊了一声“沈协律,今天来一碗?”,沈渡摇了摇头,指了指南边,意思是“我先去办事”。老刘头比了个“明白”的手势,继续忙他的去了。

穿过柳树林子的时候,沈渡去找了那棵刻着“渡”字的柳树。树干上的字还在,跟昨天一样。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那个“渡”字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记号,形状像一朵梅花。不是画的,是刻的,笔画很细,跟“渡”字本身的笔画比起来浅得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白梅。又是白梅。

他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地面。落叶堆里藏着一个东西,露出一角。沈渡拨开落叶,捡起来一看,是一枚铜钱。普通的那种,正面“崇宁通宝”,背面没有刻字。他把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跟普通铜钱没有任何区别,但既然出现在这里,就不可能是普通的。

他把铜钱收进荷包里。荷包更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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