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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八(第1页)

沈渡那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害怕——他见过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穿白衣裳的高个子男人在路灯下站一会儿,还不至于让他吓得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太吵了。不是那种妖异鬼怪的吵,是那种“有一件大事你想不明白,你的脑子不肯放过你”的吵,像有一窝蜜蜂在颅骨里筑了巢,嗡嗡嗡地不停。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把今晚的事捋了好几遍。

第一,那个人很高,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第二,那个人长得很好看,好看到他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具体长什么样,只记得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一张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第三,那个人知道他的一切——住哪儿、养什么猫、爱吃什么、月俸多少、棉袄破了用膏药贴。第四,那个人给了他一枚刻着“殷”字的铜钱,加上之前那枚刻着“渡”字的,两枚凑成了一对。第五,那个人说“你不记得我了”。第六,那个人说完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空气里。

每一条都想不出合理的解释。沈渡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感觉自己像一个手里拿着几块拼图但找不到盒子上的参考图的人——他知道这些碎片应该能拼成什么东西,但他不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

钟馗蜷在床尾的被子卷里,只露出一截花纹尾巴,偶尔抽动一下。沈渡伸手够过去,捏了捏那截尾巴,猫抽了一下,把尾巴缩进去了。

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没有梦,或者说,梦了他不记得。

天亮的时候,沈渡是被巷子里的动静吵醒的。赵屠户在跟人吵架,嗓门大得像打雷,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沈渡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在跟王婆吵——王婆又听错了价钱,把三文钱一斤的肉听成了两文,买了三斤只肯给六文,赵屠户不干,两人就在巷子中间僵住了。沈渡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赵屠户的嗓门穿透力太强,隔着棉被还是一字不落。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的铜钱。两枚都在,红绳系得紧,没有松动的迹象。铜钱被体温捂了一夜,摸上去温温的。

起床,喂猫,洗脸,热饭。灶房里的水缸还有半缸水,不用打。剩饭拌了点酱,自己和猫分着吃了。钟馗今天吃得比平时急,大概是昨晚没吃饱。沈渡想了想,昨天确实只喂了它一顿,中午没回来,晚上又忘了。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背,猫吃得头都不抬,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喵”,意思是“别打扰朕用膳”。

出门的时候,天又阴了。洛阳的秋天就是这样,十天里有七八天是阴天,剩下的两三天在下雨。沈渡撑开旧伞,沿着巷子往太常寺的方向走。经过巷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路灯的方向看了一眼——白天看不出什么,一根木杆子,上面挂着一盏灭了的路灯,普普通通,跟昨晚那个白衣裳的人站过的地方没有任何关系。

但地上有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从灯柱的底座旁边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小截红绳,跟系铜钱的那种一模一样,但更细一些,末端打着一个精巧的结,像是被人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沈渡把红绳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发现其他标记,便收进了荷包里。

太常寺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沈渡走进大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是看见了什么,是听见了什么——太常寺里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像一幅画被人从背面泼了水,颜料洇开了,原本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他站在前院里听了一会儿,分辨出那些多余的声音来自正殿方向,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的声音。

古谱。

沈渡加快脚步往值房走,路过正殿的时候,看见张怀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几个乐工围在他身边,交头接耳,表情各异,有的害怕,有的好奇,有的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协律。”张怀玉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又像是看见了灾星,表情复杂得很。

“张令长。”沈渡拱了拱手。

“你来得正好。那卷古谱……你自己去看吧。”

沈渡走进正殿。古谱被放在殿中央的长桌上,用一块黄绸盖着。他掀开黄绸,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谱面上的音符又变了。不是像之前那样缓慢地“生长”,而是整段整段地改写——原本是宫调式的地方变成了商调式,原本是慢板的地方变成了快板,整首曲子的情绪从庄严肃穆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近乎狂欢的热烈。沈渡盯着那些音符看了片刻,觉得它们不像是在“生长”,更像是在“跳舞”——一个个黑色的音符在纸面上扭动着,像一群被火烧到的虫子,疯狂地、无序地挣扎。

他闭上眼睛,打开了听觉。

古谱的声音比之前大了很多。之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现在像一个人站在隔壁房间里唱歌,隔着一堵墙,声音不大但清晰。那段旋律——他已经很熟悉了——在古谱的纸页间回荡着,一遍又一遍,像一首被卡住的曲子,怎么也跳不过去。

沈渡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

旋律里有字。

不是之前那种含混的、像梦呓一样的音节,而是清晰的、可以辨认的字句。他凝神细听,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那段旋律里剥离出来——

“渡……渡……渡……”

不是“渡”字。是同音的那个字。

“渡”和“度”同音,但他听出来不是“度”。那个字在旋律里出现了很多次,每次都在同一个音高上,像一个人在反复叫同一个名字。

渡。

沈渡。

他猛地睁开眼,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桌沿,疼得他龇了龇牙。

古谱在叫他的名字。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沈渡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不怕古谱,不怕妖异,不怕鬼怪,但古谱叫的是他的名字——这意味着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跟他有关系,不是他被动卷入的,是他本来就身在局中。

“沈协律?”张怀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没事吧?”

“没事。”沈渡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张令长,这卷古谱我需要带走几天。”

“带走?”张怀玉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合规矩——”

“周大人那里我会去说。”沈渡已经把古谱卷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布包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给张怀玉留下反对的时间。他走出正殿,经过张怀玉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东西留在太常寺,下一个出事的就不是宋九娘了。”

张怀玉的脸色变了,但没再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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