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崇宁三年,春。
清河武家坳的雪终于化了,融雪顺着土坯墙的缝隙往下滴,在院角积了浅浅的水洼。东风拂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芽的嫩香,吹绿了村外的堤岸,也吹活了这沉寂一冬的寒门村落。田埂上的枯草冒出了新芽,河边的垂柳抽出了嫩黄的枝条,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暖意。
武植牵着刚满半岁的武松,走在村外的田埂上。竹篮挎在胳膊上,里面放着豁口的陶碗和几块粗麦饼,这是他每日的功课——趁着春日万物复苏,去堤岸的荒坡上挖荠菜、苦苣,去河边摸螺蛳,再去乡邻的田边捡些掉落的麦穗,凑着百家接济的粮食,勉强让兄弟二人果腹。
一晃三月过去,武植的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壮实了些。日日不辍的食补与锻体没有白费,羊奶、鸡蛋、粗杂粮养着,踮脚、拉伸、撑体的动作练着,再加上那套粗浅的呼吸法门,他竟比年前长高了小半头,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的沉稳更甚。五岁的孩子,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挺拔与干练,小手磨出了薄薄的茧,不再是当初那副细弱芦柴的模样,拎着竹篮走几里路,也只是微微气喘,不复往日的孱弱。
武松也长开了些,不再是当初那副瘦小的模样。靠着武植日日讨来的奶水、米汤、鸡蛋羹,小家伙吃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黑亮有神,被武植用粗布带绑在胸前时,总爱扒着武植的衣襟,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不哭不闹,格外乖巧。偶尔武植把他放在田埂上,他便攥着小拳头,蹬着小短腿,咯咯地笑,那股天生的韧劲,愈发明显。
这三月里,武植依旧每日帮乡邻干活,扫雪、劈柴、推磨、喂猪,用力气换吃食,换武松的奶水。乡邻们也愈发喜欢这个懂事的孩子,但凡有一口多余的吃食,总会想着他们兄弟俩。王婆婆的鸡蛋,李婶的小米,张嫂的白面,张大叔的羊奶,点点滴滴的善意,凑成了兄弟二人活下去的底气。
只是日子虽比冬日好过些,可寒门的窘迫,依旧如影随形。武植心里清楚,靠乡邻接济终非长久之计,更重要的是,他要习文弄武,要为自己和武松的未来铺路。可这武家坳,不过是清河城外的一个小村落,无书无师,唯有贫瘠的土地和淳朴的乡邻,根本没有让他求学习武的机会。
他每日在外寻食,也总在留意周遭的一切,盼着能有一丝机缘。清河乃清河郡治所,距武家坳不过十余里,城里定有书院和武馆,可他一介寒门孤子,无钱无势,根本踏不进那些地方的门槛。他只能把这份期许藏在心底,日日坚持锻体,坚持练那套呼吸法门,闲暇时便缠着村里识得几个字的老秀才,认几个简单的字,一点点积累,静待时机。
这日午后,武植带着武松,往村外更远的西山坡去。春日里,西山坡的荠菜最是肥嫩,还有不少野蒜、苦苣,若是运气好,还能在坡下的小溪里摸到些小鱼虾,给武松补身子。西山坡离武家坳有五六里路,平日里少有人去,路也崎岖,可武植为了多寻些吃食,也顾不得许多。
武松被绑在武植胸前,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嘴里咬着一小块蒸熟的红薯,吃得津津有味,偶尔吐出一点残渣,武植便低头用袖子轻轻擦去,动作温柔。竹篮挎在胳膊上,里面已经装了半篮荠菜和野蒜,武植的额角沁出细汗,却依旧脚步不停,往山坡深处走去。
行至西山坡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忽闻一阵清脆的兵刃相撞之声,夹杂着沉稳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却力道十足。武植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抱着武松躲在一棵老槐树后,悄悄探出头去看。
只见那山坳里,空地上铺着一层平整的青石板,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正手持一柄木剑,独自练剑。老者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挺拔,虽鬓角微霜,却目光如炬,身形矫健,木剑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剑风呼啸,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时而劈砍挑刺,招招刚劲有力,时而辗转腾挪,身形灵动如燕,竟看不出半点老态。
练到酣处,老者收剑伫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气息绵长,竟无半分气喘。随后,他又放下木剑,开始打一套拳法,拳法朴实无华,没有花哨的招式,却每一拳都拳拳到肉,刚劲沉稳,带着一股军人的杀伐之气,拳风扫过,竟让旁边的草叶微微晃动。
武植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虽不懂武功,却也能看出,这老者的功夫,绝非寻常武馆的教头可比,那拳法里的沉稳与杀伐,定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更让他惊讶的是,老者收拳后,竟也开始调整呼吸,那呼吸的节奏,竟与他自己摸索的那套粗浅法门,隐隐有几分相似,只是老者的呼吸,更沉稳,更悠长,显然是深得其法。
待老者练完拳,坐在青石板上,拿出一个酒葫芦,抿了一口酒,武植才回过神来。他心里怦怦直跳,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愈发清晰——这老者,定是有大本事的人,若是能拜他为师,习文弄武,那他和武松的未来,便有了盼头。
可他又有些犹豫,自己只是一介寒门孤子,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弟弟,老者一看便是世外高人,怎会收他这样的徒弟?可转念一想,若是错过这次机缘,怕是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他咬了咬牙,抱着武松,从老槐树后走出来,走到老者面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稚嫩的声音却格外坚定:“晚辈武植,见过老丈。”
老者抬眼看向他,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几分审视。这山坳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竟会突然出现一个五岁的孩子,还带着一个婴儿,倒是稀奇。老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脊背、磨出薄茧的小手,还有那双清澈却透着沉稳的眼睛上,微微颔首。
武植被老者看得有些紧张,却依旧挺直脊背,再次躬身:“老丈武功高强,晚辈心生敬佩,斗胆求老丈收晚辈为徒,晚辈愿随老丈习文弄武,任劳任怨,绝无二心。”
话音落下,山坳里一片寂静。老者放下酒葫芦,看着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却自有一股威严:“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习武乃苦差事,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需根骨、毅力、机缘,你一介寒门孤子,身无分文,还带着一个婴儿,凭什么觉得我会收你为徒?”
老者的话,字字戳中要害,武植却没有退缩,抬眼看向老者,目光坚定:“老丈,晚辈虽寒门孤子,无钱无势,可晚辈有毅力,能吃苦。冬日里,晚辈每日顶着寒风帮乡邻干活,换一口吃食,从未喊过苦;每日锻体练气,哪怕累得胳膊腿酸痛,也从未间断。晚辈知道,习文弄武皆非易事,可晚辈不怕苦,不怕累,只求一个能让自己变强,能护得住弟弟的机会。”
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武松,小家伙似是感受到了兄长的心意,不再啃红薯,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向老者,小手攥成拳头,轻轻晃了晃。武植又抬眼看向老者,继续道:“晚辈虽年幼,却也知世事艰难,这崇宁年间,朝堂昏暗,民不聊生,若无本事,唯有任人欺凌。晚辈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习得文武之术,能护得住弟弟,能堂堂正正做人,若有机会,更想为这天下百姓,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这番话,出自一个五岁孩童之口,却字字句句,透着与年纪不符的通透与坚定,还有一股藏在心底的抱负。老者眼中的诧异更甚,再次上下打量着武植,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孩童的怯懦与贪婪,只有清澈的坚定与执拗,还有一丝难能可贵的悲悯。
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可知我是谁?为何会在此处练剑?”
武植摇了摇头:“晚辈不知,可晚辈知道,老丈定是有大本事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老者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几分沧桑:“老夫姓苏,名默,曾中过进士,任过国子监博士,也曾入过禁军,做过禁军教头,只因看不惯朝堂之上蔡京专权,结党营私,弹劾奸佞反被诬陷,罢官削职,险些丢了性命,无奈之下,才隐居于此,不问世事。”
武植心中大惊,果然如他所想,这老者竟是文武双绝的高人!进士出身,国子监博士,那是饱读诗书的文臣;禁军教头,那是身怀绝技的武将,这样的人物,竟隐居在这西山坡的山坳里,实在令人唏嘘。
他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恭敬:“苏老丈身怀文武绝技,却遭奸佞陷害,晚辈深感惋惜。晚辈虽年幼,却也知忠奸善恶,若晚辈能拜老丈为师,定当谨记老丈教诲,习文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习武则强身健体保家卫国,绝不负老丈所教。”
苏默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欣赏。他隐居此地数年,见惯了世间的趋炎附势、贪生怕死,却从未见过一个五岁的孩童,有如此的见识、毅力和抱负。这孩子,身出寒门,却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心性坚韧,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便懂得护佑幼弟,心怀百姓,这样的根骨和心性,实在是难得的可塑之才。
更何况,他方才看这孩子躲在树后,呼吸竟能刻意放轻,身形沉稳,毫无慌乱,显然是练过些粗浅的锻体和气法,虽不成体系,却已有了几分底子,若是加以教导,定能成大器。
苏默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老夫隐居于此,本想不问世事,不再收徒,可你这孩子,倒是让老夫动了心。也罢,老夫便破一次例,收你为徒。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老夫教你,必是严苛至极,文要背经义、写策论、读史书、研兵法,武要练体能、打基础、习拳法、修内息,每日功课繁重,若有半点懈怠,老夫便逐你出师门,绝不留情。”
武植闻言,大喜过望,当即跪倒在地,对着苏默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弟子武植,拜见师父!弟子定当谨遵师父教诲,勤学苦练,绝不懈怠,若有违誓,任凭师父责罚!”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武植却半点不觉疼,心中只有满满的欣喜与期许。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苏默看着他磕完头,伸手将他扶起,目光落在他胸前的武松身上,小家伙正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苏默,小嘴巴微微张着,竟伸手想去抓苏默的胡须。苏默见状,嘴角微微扬起,露出几分笑意,伸手轻轻捏了捏武松的小脸,只觉这孩子骨格清奇,小手劲极大,眼神灵动,透着一股天生的武勇之气,竟是一块天生的习武好料子。
“这是你弟弟?”苏默问道。
“回师父,是弟子的亲弟弟,名唤武松,刚满半岁。”武植恭敬道。
苏默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赞叹:“此子骨格清奇,天生神力,眼神灵动,竟是块百年难遇的习武好料子。老夫虽擅文武,可武之一道,老夫更擅军旅杀伐之术,而这孩子,天生适合练绝世武功,走江湖侠义之路。老夫有一好友,姓周,名侗,乃当世武学大家,枪法、拳法皆臻化境,如今隐居在冀州,收徒授艺,专教天赋异禀之辈。”
武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有些犹豫:“师父,只是二郎尚且年幼,弟子放心不下他···”
苏默笑道:“你不必担忧,老夫与周侗贤弟交情深厚,我修书一封,再托可靠之人护送二郎前往冀州,待他到了那里,周侗贤弟定会悉心照料,亲自启蒙。二郎天生好根骨,越早启蒙,日后的成就便越高。你且安心留在老夫身边习文弄武,待你稍有成就,便可时常前往冀州探望他,也能看看他的学艺进度。”
武植心中的顾虑瞬间消散,对着苏默躬身行礼:“多谢师父!弟子代弟弟,谢过师父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