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使劲忍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故作轻松:“你还惦记着烧烤呢?东西全被浪冲走了,连调料盒都不剩。”
“我本来还想蹭顿饭的。”夏寻故作惋惜的说。
苏晓樯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哭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手指上是湿的。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你吓死我了”,太轻了。想说“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太自私了。想说“谢谢你活着回来了”,太矫情了。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那个闭着眼睛的女孩。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
医院里急诊大厅的白色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海水和汗液的气息,形成一种让人莫名焦虑的混合气体。
路明非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身上披着一条不知道谁给的毯子,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的旁边坐着徐岩岩和徐淼淼,两兄弟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打瞌睡。对面是几个同班的女生,裹着毯子挤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赵孟华被推进了急诊室,陈雯雯跟了进去。门关上的瞬间,路明非看见她的背影——奶白色的裙子上全是沙子和深色的水渍,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路明非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是苏晓樯发的。
“夏寻没事,我带她回去了。你别担心。”
下面还有一条,隔了大概五分钟。
“你也没事吧?”
路明非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我没事。”
他锁屏,把手机攥在手里,仰头靠在墙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在视野里变成一条模糊的白线,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海。但不是白天那片海,天上没有太阳,水面是黑色的,像一大块凝固的墨。他站在水面上,不是踩在上面,而是站在上面,像是脚下有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远处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身躯巨大,带着翅膀。那个影子在动,缓慢地、沉重地、像山在移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里面,从他自己的骨头里、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里,同时响起的。那个声音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但那个声音的震动穿透了他的整个身体,像一把巨大的音叉在他胸腔里嗡鸣。
他猛地睁开眼睛。
走廊还是那个走廊,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塑料椅子的硬度和凉意。徐岩岩在旁边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点了?”路明非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徐岩岩抬头:“快一点了。你刚才睡着了,也就睡了十分钟。”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是礁石上的藤壶划的,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结了一层透明的痂。
“路明非,”徐岩岩忽然开口,“你刚才在海里……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这不是假话。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那个男孩是谁,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不知道夏寻在海里经历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急诊室的门开了。陈雯雯走出来,眼眶红红的,但脸上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赵孟华醒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医生说没有大碍,观察一晚就可以出院。”
走廊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徐岩岩拍了一下大腿,徐淼淼从瞌睡中惊醒,茫然地看着四周。
路明非站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他走到陈雯雯面前,想说点什么——说“那就好”,说“没事就好”,说点正常的、合适的、一个普通同学应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