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北上那日,项羽站在阵前,腰背挺得笔直,往日那股慑人的气势沉淀为了一种更冷硬、更沉重的东西。
上将军宋义简单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鼓励之言。随后项羽走上高高的点将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没有激昂的演说,没有愤怒的咆哮,他的声音嘶哑,却如同金铁摩擦,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定陶之败,罪在我项籍,轻敌冒进,累及叔父,累及三军将士。”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此仇,不共戴天。此耻,刻骨铭心。”
台下鸦雀无声。
“但楚,未亡。我项籍,还在。”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眼中重新燃起那令人熟悉的、炽烈的火焰,只是这一次,火焰深处是冰冷的仇恨与决绝,“愿随我者,留下。怕死者,自去。留下的,从今日起,秣马厉兵,擦亮戈矛。章邯的人头,我项籍,亲自去取!武信君的仇,我项籍,带你们去报!”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接的仇恨与承诺。但这恰恰击中了这些败军之兵最深处的不甘与血性。短暂的沉默后,零星的呼喊响起,随即汇成一片:“报仇!报仇!报仇!”
项羽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知道,他必须站起来,必须成为新的旗帜,必须扛起叔父留下的、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这条染血的道路。楚千看着他,感受着自己的心随之颤动,一种莫名的感觉,将他慢慢包裹。
而一旁的宋义,眼神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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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北上,行至安阳,停了。
宋义下令扎营,说是要“避其锋芒,待秦赵两败俱伤”。这一停,就是四十六日。
营中渐渐躁动。每日都有军士窃窃私语,说粮草不多了,说天越来越冷,说再这么耗下去,不用打,自己就先垮了。项羽数次请战,宋义只是摆手:“将军勇则勇矣,不懂谋略。打仗,要等时机。”
时机?楚千坐在帐中,看着手中的军报——赵国巨鹿被围数月,城中粮尽,已经开始易子而食。再等下去,巨鹿必破,赵国必亡。届时秦军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楚。
这日,项羽又去了宋义大帐。楚千不放心,跟了过去。帐中,宋义正与几个齐使饮酒,见项羽来,也不起身,只懒懒道:“项将军又有何事?”
“上将军,”项羽压着火气,“巨鹿危在旦夕,我军在此空耗粮草,士卒怨声载道。请上将军速速发兵!”
宋义嗤笑:“急什么?让秦赵先打,等他们两败俱伤,我军再坐收渔利,岂不美哉?”
“可赵国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撑不住。”宋义抿了口酒,漫不经心,“赵国亡了,还有别的国。项将军,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要动脑子。”
项羽额上青筋暴起。楚千忙上前一步,拱手道:“上将军,我军滞留日久,士卒思战,士气已堕。若再拖延,恐生变乱。”
宋义瞥了楚千一眼,似笑非笑:“楚大人是读书人,怎么也学项将军这般急躁?罢了,你们先退下,本将军自有安排。”
退出大帐,项羽一拳砸在辕门上,木屑纷飞。他回头看向楚千,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躁。
“阿遥,我忍不了了。”项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这么耗下去,不用等章邯来,我们自己就散了。”
楚千心中沉重。他知道项羽说得对。宋义不是不懂兵,是太懂“保存实力”了——他想让楚军完好无损,等秦赵拼个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可这算计里,没有赵国数十万百姓的命,也没有“盟约”二字的分量。
“羽兄意欲何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之下,是紧绷的弦。
项羽一步踏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杀宋义,夺兵权,即刻渡河救赵!”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杀上将军,夺王命兵权,这是形同造反!楚千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他抬头,看向项羽。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呼啸而过的北风。
不知过了多久,楚千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眸中所有的犹豫、挣扎,都被一种同样决绝的平静所取代。他太了解项羽,也看清了局势。宋义不除,楚军必亡。而项羽若倒,他楚千、还有八千江东子弟的一切依托、信念,乃至生命的意义,也将随之崩塌。他没有别的选择,从来都没有。
“好。”他吐出一个字,清晰而坚定。
项羽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阿遥!”
“但,”楚千反手握住项羽的手,他的手很凉,却异常稳定,“需寻个由头。宋义勾连齐国,滞留不前,贻误军机,其心可诛。可假托……怀王有密令至,察觉宋义通齐误国,特命我等临机处置。”
项羽浓眉一扬:“此计可行!我便以此为由,当众斩之!”
“不,羽兄。”楚千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这件事,你不能亲自来做。”
“为何?”
“你与怀王,本有嫌隙,军中皆知。若由你出面,假传王命,即便理由充分,也难免引人疑窦,以为你是挟私报复,擅杀主帅,难以服众。”楚千的声音很低,却条理分明,“此事,当由我来。”
“你?”项羽愕然。
“是。”楚千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我乃怀王亲信,人所共知。又是楚国旧族屈氏之后,素有清誉。由我出面,持‘王命’宣读宋义罪状,更易取信于诸将。众人皆知我与你亲近,但更知我并非莽撞嗜杀之人。我来说,比你说,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