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也无趣。”楚千走过来,在他身侧停下,保持着一点距离,“天下……定了吧?”
项羽翻动竹简的手微微一顿。“嗯。定了。”他回答得简短,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反而有种莫名的沉闷。
“那便好。”楚千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一桩心事,随即又问,“大王他……如何安置?”
提到熊心,项羽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冰寒的厉色,但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放下竹简,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他能如何?一个傀儡,还妄图掌权?我已尊他为‘义帝’,不日便迁往江南郴县,享他的清福去。”
“义帝……”楚千低声重复,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项羽,目光清澈而恳切,“羽兄,大王……终究是楚王之后,名义上的共主。既已尊为义帝,便让他安然前往封地吧。莫要……再起波澜。”
项羽迎着他的目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阿遥太聪明,也太了解他。这话里的恳求与忧虑,他听得懂。但他更知道,有些事,必须做。
“知道了。”项羽转开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既已尊他,自然不会动他。让他去郴县便是。”
他答应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楚千看着他侧脸冷硬的线条,心中那点不安并未完全消散,但他了解项羽,知道再多说也无益。
“对了,”楚千想起什么,环顾四周,“怎不见龙且和钟离?还有庄弟……他也没随你回来吗?”
提到项庄,项羽面色微沉,哼了一声:“项庄?鸿门宴上,他擅作主张……我已罚过他,让他闭门思过,晚些再来。”
“擅作主张?”楚千眉头微蹙。项庄的性子他最清楚,沉默寡言,唯项羽之命是从,怎会擅作主张?但他见项羽脸色不虞,便没有追问,只道:“庄弟性子实诚,若有不当,羽兄教诲便是。他年纪最小,总归是忠心耿耿的。”
项羽不置可否,只道:“你倒是惦记他。”
“阿遥!哥哥们回来了!想死我了!”龙且人未到声先至,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带进一股尘土和汗味。一见楚千,上来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力道大得楚千踉跄了一下,闷哼出声。
“龙且!”项羽低喝。
龙且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你身上有伤!阿遥,你都不知道,我们在外面天天惦记你!”
钟离眛跟在后头进来,先对楚千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一圈,确认那苍白里并无灰败之气,眉宇间的沉肃才略微化开些许,温声道:“可好些了?”
楚千笑着点头:“好多了,养养就好。看到你们都平安,我便放心了。”
龙且嘴快,立刻接道:“放心!有羽哥在,我们能有什么事!就是……”他忽然卡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说的,眼神瞟向项羽。
项羽撩起眼皮,看向瞬间涨红了脸、有些无措的龙且,那目光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却让龙且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龙且迅速移开目光,嘿嘿干笑两声,挠着头转移话题,“就是咸阳那地方,忒没意思!还是咱江东好!”
楚千敏锐地捕捉到龙且那一瞬间的闪烁和钟离眛微微的沉默。他心中疑惑更深,但面上不显,只是温声附和:“回来就好。”随即偏头低低咳嗽了两声。
“休息会。”项羽眉头立刻拧紧,不容分说揽住他的肩,将人往里屋带,“刚好一点,站在风口作甚?”
“不妨事……”
“听话。”
楚千知道他在这事上拗不过,只得由他半扶半抱地带回内室,按坐在铺着厚厚褥子的榻上。
钟离眛是个有眼色的,见状立刻起身,说着不打扰阿遥休息,连拉带拽地把还想说什么的龙且也扯了起来。两人告退,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项羽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楚千眉眼间挥不去的疲惫,终是起身,粗声道:“你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走到门口,又回头,硬邦邦补了一句,“晚点我让项庄过来陪你。”
楚千笑着点头:“知道了,羽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