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的春,来得迟。宫墙下的柳枝才刚抽芽,在料峭寒风里瑟瑟发抖。
楚千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空寂的廊庑间回响。他没有骑马,没有佩剑,只一身素色深衣,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守宫门的卫士认得他,面露讶色,却不敢多问,默默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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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心在偏殿见他。殿中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可楚千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只觉得冷。他伏身,额头触地:“罪臣楚千,叩见大王。”
良久,没有回应。
楚千维持着叩拜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殿中,一声,一声,敲得耳膜生疼。
“抬起头来。”
熊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楚千从未听过的、刻意压制的冷意。
楚千缓缓抬头。熊心坐在王座上,穿着厚重的王服,那张少年气的脸在冠冕的阴影里,显得有些陌生,少年已有君王之姿,不再是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他手里端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可他的眼睛,没什么温度。
“阿遥,”熊心开口,还是那个亲昵的称呼,可语气却截然不同,“你回来了。”
“是。”楚千垂眸,“罪臣特来向大王请罪。”
“请罪?”熊心轻轻笑了笑,那笑声没什么笑意,“请什么罪?假传王令,擅杀上将军的罪?还是……帮着项羽,欺瞒孤的罪?”
楚千喉结滚动,再次伏身:“臣……罪该万死。”
“万死?”熊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忽然拔高,“你当然该死!”他猛地扬手,将手中茶盏狠狠掷向楚千!
楚千不躲不避。温热的茶水混着碎片,砸在他额角、溅在肩头。茶水烫,碎片利,额角立刻破开一道口子,血混着茶水淌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他依旧跪得笔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熊心从王座上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楚千额角的血,看着楚千被茶水浸湿的肩头,看着那双始终垂着的、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睛。一股怒火冲上来,烧得他理智全无。
“阿遥!我待你不薄!”熊心几步冲到楚千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就那么……那么认定了项羽?他许了你什么?高官厚禄?还是……还是他项羽,比我这个楚王,更值得你效忠?!”
楚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平静。他再次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自知有罪。但臣是楚臣,自当为楚国着想。项将军虽行事刚烈,可对楚国……忠心不二。假传王令之事,是臣一人所为,与项将军无关。臣……无话可说,请大王责罚。”
“为楚国着想?”熊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里带着哭腔,“好一个为楚国着想!你为他项羽犯下欺君之罪,如今回来,一句‘为楚国着想’,就想把一切都抹了?楚千,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楚千不再说话,只是伏在地上,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血从额角滴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滩暗红。
殿中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熊心粗重的喘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楚千跪得膝盖发麻,额角的伤口凝固了,血不再流,可那股钝痛,却顺着颅骨往里钻。他知道,熊心在看着他,那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凌迟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熊心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哀求的软。
“阿遥……”
楚千微微一颤。
“我常常想起,”熊心慢慢蹲下身,视线与伏地的楚千平齐,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迎我入城那日。日头正好,我坐在马上,你在下面牵着马,温声细语地和我说话……我知道,那时别人都瞧不起我,觉得我是个放羊的,不配坐这王位。只有你……只有你愿意亲近我,叫我‘公子’,教我礼仪,告诉我不要怕。”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拉住了楚千被茶水浸湿的衣袖。那布料冰凉,黏腻。
“阿遥,”熊心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依赖和脆弱,“你……你不要走好不好?留在我身边,做我的近臣。我就……我就既往不咎。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教我读书,陪我说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