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项羽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错了?”
楚千心中一酸。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竟会问出这样的话。他摇头,一字一句:“你没有错。是这世道……太荒唐。”
项羽沉默良久,走到楚千面前,伸出手,握住楚千的手腕。那手很烫,很用力。
“阿遥,”项羽看着他的眼睛,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在挣扎,“这世上,我只有你了。你……你得站在我这边。”
楚千看着项羽,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说,我一直站在你这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项羽要的不是“站在我这边”,是“只站在我这边”。是毫不犹豫的,毫无保留的,与世界为敌也要站在他身边的决绝。
可他给不了。他有他的礼,他的义,他的道。他得敬君,得怜弱,得在兄弟和君王之间,找那条细细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中道。
“羽兄,”楚千最终只是轻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项羽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分辨这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他松开了手,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去歇着吧。伤还没好全。”
楚千起身,走到帐门边,又停下。他回头,看见项羽依旧坐在那里,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像一个囚笼里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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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韩信来了。
那时已是深夜,楚千正在帐中看军报。帐帘掀开,韩信走进来,依旧是一身普通军士的戎装,可眼神不一样了——更沉,更静,像深潭。
“韩兄弟?”楚千放下竹简,“这么晚,有事?”
韩信在帐中站定,沉默了片刻。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明暗不定。
“大人,”韩信开口,声音很平,“我要走了。”
楚千怔住。他看着韩信,忽然明白了什么。“去……刘公那里?”
韩信点头。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楚千看着韩信,这个他一手带进军中,一路看顾的少年,此刻站在他面前,说要走了。
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也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像远方的雷声,还没响起,可空气已经变了。
“你想好了?”楚千问。
“想好了。”韩信说,“在这里,我没有机会。”
话说得直白,可楚千知道,这是实话。在项羽麾下,论资排辈,重勇轻谋,韩信这样的性子,这样的出身,很难出头。而刘邦……楚千想起那个总是笑容温和,目光却深沉的中年人。刘邦用人,似乎不拘一格。
“刘公……”楚千斟酌着词句,“是个能容人的人。你在他麾下,或可一展所长。”
韩信看着楚千,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上前一步,声音低了些:“大人不拦我?”
楚千苦笑:“我拿什么拦你?拿前程?拿抱负?”他摇头,“韩兄弟,你有大才,我知道。在这里……确实埋没了你。”
韩信沉默。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大人,”韩信低声说,“我……”
“不必多说。”楚千起身,走到韩信面前。他比韩信矮一些,抬头看着这个少年,目光温和而坚定:“你性子孤傲,内敛,这是你的长处,也是短处。往后在刘公麾下,需多与人沟通,莫要什么都闷在心里。”
韩信喉结滚动,没说话。
“我永远是你的朋友。”楚千拍拍他肩膀,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此去……望你前程似锦。”
“朋友”两个字,让韩信浑身一震。他看着楚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掀起了波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想叫楚千一起走,也许是想说项羽势弱,跟着项羽凶多吉少,也许是想劝楚千投向楚怀王。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楚千不会走。这个温和的,干净的,在乱世中固执地守着某种东西的人,不会离开项羽。
“保重。”韩信说,声音有些哑,“希望……还能有再见之日。”
楚千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温暖,又有些苍凉。“保重。项将军那边,我会去说,不会为难于你。”
韩信深深看了楚千一眼,那一眼很长,像要把楚千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他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转身,掀帘而出。
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的夜色。楚千立在帐中,听着韩信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营地的嘈杂里。
他不知道,下次再见,会是什么光景。
他也不知道,这个沉默孤傲的少年,将会在乱世中,绽放出怎样夺目的光芒。
他只知道,今夜之后,有些路,分岔了。
帐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落叶。而远方的烽火,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