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踏上咸阳宫阙,靴底碾过玉阶中央斑驳的玄鸟纹。这座宫殿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甲胄的摩擦声,在空旷得惊人的廊柱间反复回响。
刘邦三日前已还军霸上,可这座宫殿里处处留着那人的气息——被挪动过的青铜鼎、案几上未撤的粗陶酒盏、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属于沛县军那种草莽混杂着市井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蟠龙柱、金漆椽、垂落的玄色帷幔。一切极尽奢华,却冰冷得像陵寝。
范增跟在半步后,声音苍老:“将军,子婴已缚于殿下。府库、典籍皆已封存,只等……”
“等什么?”项羽打断,停在御座前。他没有坐,只是伸手,指尖拂过扶手顶端那颗已经黯淡的东海明珠。“等我来坐这个……被人坐过的位置?”
声音不高,却让身后一众将领呼吸微窒。
龙且按着刀柄,浓眉拧着,低声对身旁的钟离眛咕哝:“妈的,我们在钜鹿血战,刘季那老儿倒是会捡现成。”
钟离眛没应声,只是目光沉静地掠过殿内每一处阴影。
项羽收回手,转身俯瞰下方广场。那里黑压压跪着一片秦朝旧吏宗室,最前头那个素服系绫、瑟瑟发抖的,便是秦王子婴。
亡国之君,蝼蚁而已。
可恨意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窜起。
不是恨这懦夫,是恨“秦”这个字所代表的一切。是它灭了楚国,杀了祖父项燕,累死了叔父项梁。这宫阙的每一片瓦,都浸着六国的血;每一寸金,都沾着天下人的泪。
他走下殿阶,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经过跪伏人群时,一名身穿低阶秦官服制、却偷偷抬眼窥视的官吏撞入视线。
那官吏吓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
项羽却在他面前停下,蹲身。这个动作让周遭空气凝滞。他从那官吏颤抖的手中,抽出一卷被死死攥着的竹简。展开,是楚地文字,字迹娟秀,却未写完。
“楚人?”项羽问。
“罪、罪臣……祖上是郢都人……”官吏涕泪横流。
“郢都。”项羽重复。他的父亲,阿遥的父亲,多少楚人魂牵梦萦、却再也回不去的故都。而这楚人后裔,却穿着秦官服饰,跪在秦宫广场上,攥着一卷故国的残字,像攥着一缕不敢见光的孤魂。
“砰!”
竹简被狠狠掷在地上,瞬间断裂。
那官吏瞬间脸色惨白,周遭死寂。
项羽起身,胸膛那股邪火在烧。混合着对刘邦先入咸阳的不甘、对秦国深入骨髓的仇恨,还有连日来等待彭城消息的、无处发泄的焦躁——阿遥回去请罪,已近一月,音讯全无。他派去三波信使,皆石沉大海。
这种失控感,比面对章邯二十万大军更让他暴躁。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冲破卫兵阻拦,直抵阶下。马上骑士滚鞍落马,连爬带跑冲上来,双手高举一封被汗水浸得深色的密报,声音嘶哑破裂:“将军!……彭城急报!”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项羽一把夺过,扯开火漆。帛书很薄,字迹潦草。他的目光急速扫过:
“……楚大人,归彭城请罪。怀王怒,斥其……假传王令,欺君罔上。楚大人自陈其罪,不辩一词……怀王命其一步一叩,自殿前跪至刑房,沿途宫人皆见……后,受军棍五十……伤及筋骨,高热不退,软禁于府……”
“一步一叩。”
“五十军棍。”
“高热不退……软禁于府……”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凿进眼底,钉进心里。帛书在他掌中发出裂锦之声,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响。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范增欲言又止,龙且瞪大眼睛,钟离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项庄猛地踏前半步,又死死定住,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项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所有的不甘、仇恨、焦躁,在此刻被这寥寥数语点燃、混合、催化,轰然升腾成一片焚尽一切的苍白烈焰。
他想起了定陶月下时,阿遥肩头渗出的、温热的血。想起了他总是不赞同地抿紧的唇。想起了他转身回彭城时,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他怎么敢?!
熊心怎么敢?!那个他项家从羊群里捞出来、捧上王座的牧羊小儿,怎么敢如此折辱他的人?!用最践踏尊严的方式,一步一叩……五十军棍……旧伤未愈,再受重创……
而自己在这里,在这冰冷的、充满刘邦气息和秦国罪恶的宫殿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温和的劝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