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悠长。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田埂边的狗尾巴草都蔫了脑袋。知了声嘶力竭,吵得人心头发闷。
“热死了!这鬼天!”一个虎头虎脑、晒得黝黑的少年烦躁地扯了扯衣领,他是龙且。他眼珠子一转,猛地跳起来:“羽哥!去溪边!水里凉快!”
树荫下,项羽正和钟离眛比划着新学的几个搏击招式。钟离眛年纪稍长,身形已见颀长,面容沉静,应对得不慌不忙。闻言,项羽收势,抹了把额上的汗,眼睛一亮:“走!”
他转头就朝另一边喊:“阿遥!阿庄!去溪边!”
另一棵更大的树下,年少的楚千正靠坐在粗壮的树根上,抱着一卷竹简。他穿着素净的青色细麻深衣,在这燥热午后显得格外清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听到喊声,他抬起眼,眸子里还留着书卷的沉静,嘴角已弯起:“你们去吧,我就在这儿看会儿书,树下也凉快。”
“看书看书,整天看书,闷出病来了!”项羽几步走过来,高大的身影遮住他面前的光,带着汗气和阳光的味道,“一块儿去!溪边有风,更舒坦。”
“我……”楚千有些犹豫。他自小体弱,不太耐热,却也怕水。儿时一次不慎落水的经历,让他对江河溪流总存着一份下意识的畏怯。
“走啦!”项羽不由分说,抽走他手里的竹简,顺手塞给默默跟在身后的小尾巴——项庄。项庄比他们都小,身量未足,接过竹简,抱在怀里,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项羽,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楚千。
“溪水不深,就在边上玩玩,不下水。”项羽对楚千说,语气是不容拒绝的,但眼里有关切,“你看你,脸都白得没血色了,去透透气。”
钟离眛已默默收拾好一个小皮囊走过来,对楚千点点头:“有树荫,有风,比这里好。”
龙且也嚷嚷:“就是!阿遥你再闷着真要发霉了!”
楚千看着围过来的几个伙伴,心里那点对水的畏缩,被这份显而易见的关切冲淡了。他无奈一笑,夏日潮热,他确实有些气闷。
项羽伸手,一把将他拉起来,那只手带着薄茧,温热而有力,几乎完全包裹住楚千细瘦的手腕。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走!”
溪水就在村后不远,清澈见底,潺潺流过卵石。岸边有大片树荫,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凉意,果然比林子里舒爽得多。
龙且欢呼一声,三两下踢掉鞋子,扑进齐膝深的溪水,溅起大片水花:“痛快!”
钟离眛选了个水流平缓的树荫处,安静地开始垂钓。
项庄没下水。他把项羽的衣衫和楚千的竹简仔细放在干燥的石头上,自己则坐在稍远一点的树根下,抱着膝盖,目光习惯性地追随着项羽,偶尔,也会看一眼楚千。
楚千在离水边几步远的大石头上坐下,这里树荫最浓,微风习习。他刚松了口气,视线却不自觉地被水边的少年人吸引。
项羽背对着他,正抬手解开短衫的系带。随着动作,少年宽厚而流畅的肩背线条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日光穿过树叶缝隙,跳跃在他蜜色的皮肤上,映着薄汗,仿佛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那是长期习武、奔跑、打闹锻造出的体魄,肌理分明,充满了蓬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生命力。
楚千像是被那画面烫了一下,视线仓皇地移开,落到清澈的溪水上,又觉得那水中晃动的光影也令人心烦意乱。他垂下眼睫,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暗自庆幸树荫浓重,无人察觉。
项羽将脱下的短衫随手扔在岸边石头上,赤着上身,大步走进溪水。水波漾开,漫过他紧实的小腿、膝弯。他走到略深些的地方,弯下腰,掬起清凉的溪水泼洒在胸膛、肩颈。水珠沿着他起伏的肌理滚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舒服地长叹一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四溅。
“阿遥,给你!”他忽然转过身,从水里摸出一块鹅卵石,形状圆润,带着水光,隔空抛过来,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楚千接过,他抬起眼,对上项羽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眸子,石头被溪水浸得冰凉,驱散了掌心的燥热。
“我也找找!”龙且来了兴致,埋头在水里摸索。
不一会儿,楚千身边就堆了好几块项羽和龙且摸来的、形状颜色各异的漂亮石头。
楚千心里暖融融的。他靠着身后的树干,握着冰凉的石头,嗅着草叶清香。目光却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溪水中那个最耀眼的身影。看他和龙且打闹时手臂绷起的线条,看他大笑时舒展开的肩背,看他专注寻找漂亮石头时低垂的、沾着水珠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