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千看着项羽眼中毫不掩饰的桀骜和……轻蔑。对王权的轻蔑。他心中发冷,可声音依旧平稳:“羽兄,你是上将军,可大王……终究是大王。君臣之礼不可废。我既是楚臣,有些事,就必须做。”
“楚臣?”项羽冷笑,“阿遥,你醒醒!这天下,马上就不是熊心的天下了!等我入了关,灭了刘季,这江山谁主沉浮,还未可知!你何必……”
“正因如此,我才更该回去。”楚千打断他,目光清亮,带着一种罕见的固执,“羽兄,你若真想成就大业,有些表面功夫,不得不做。弑君之名,你背不起。与王决裂,也非明智之举。我回去,是替你稳住后方,是告诉天下人,你项羽,依旧尊楚王为君。这很重要。”
项羽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许久,他松开手,背过身去,声音低沉:“我说不过你。可阿遥,我不会让你去冒险。你若执意要走,我便让项庄带一队亲兵,押也要把你押在军中!”
“羽兄!”楚千提高声音,“我不是你的囚犯!”
“那你就听话!”项羽猛地转身,眼中已有怒意,“阿遥,别逼我!”
两人对峙,帐中空气凝滞。一个是不容置疑的霸道,一个是柔中带刚的固执。
帐帘掀开,钟离昧走了进来。他看了眼僵持的两人,走到楚千身侧,低声道:“阿遥,羽哥说得对。彭城……眼下确实去不得。宋义虽该死,可假传王令终究是大忌。你此时回去,大王若在旁人怂恿下……未必能周全。”
楚千看向钟离昧,这个总是冷静的兄弟,此刻眼中是真实的担忧。他知道钟离昧说得在理,熊心耳根子软,若被有心人一挑唆,真有可能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可是……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楚千缓缓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是楚臣,是屈氏之后。我的先祖屈原,为楚怀王流放,沉江殉国,亦不曾背弃君臣之义。今日,我若因畏死而避罪,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屈氏列祖列宗?”
他看着项羽,看着钟离昧,眼中是平静的决绝:“羽兄,钟离兄,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条路,我必须走。”
项羽胸膛起伏,死死盯着楚千,像要把他钉在原地。钟离昧沉默,眼中神色复杂。
最终,项羽狠狠一拳砸在案上,木屑飞溅。
“好!好!你清高!你忠义!”项羽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去!你去向那个废物请罪!我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你要走,便自己走。”
声音冰冷,生硬,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铁块。每一个字,都带着赌气的、被顶撞后的暴躁,还有更深层的、被刺痛后不知如何表达的在乎。
他甩袖,再不看楚千一眼,掀帘大步离去。
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他怒气冲冲的背影。
楚千立在原地,看着晃动的帐帘,心中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一去,有些东西,就真的不一样了。
钟离昧拍了拍他的肩,低叹一声,也出去了。
帐中只剩他一人。灯焰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像即将踏上一条孤独的、不知归途的路。
———————
而项羽的大帐,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项羽背对帐门,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拳头紧握,指甲陷进掌心。他听见了楚千离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可他没回头。
他知道,这一别,楚千孤身回彭城,熊心想罚他、软禁他,再无顾忌。他也知道,自己这份赌气的冷漠,会将楚千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可他在乎到极点,反而不知如何放软。怒其不争,疼其孤勇,又恨其固执。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的“你要走,便自己走”。
他想,等楚千吃了苦头,就会回头,就会明白,在这乱世,只有力量,只有他项羽的羽翼之下,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他不知道,有些人,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会回头了。
楚千的身影,彻底融入彭城方向的夜色。而项羽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的“函谷关”三个字上。
两条路,自此分岔,走向各自未知的、布满荆棘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