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间隙（第2页）

他只是没有想到，梦红尘根本没有打算杀穆贝贝。那一击，从来不是为了杀人。只是为了让他跪下。让他看清楚自己。

玄子的计划落了空。那些盘算，那些试探，那些精心设计的棋路，在这一刻全碎了。碎在梦红尘那句轻描淡写的问话里。碎在她那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回的背影里。碎在他以为所有人都会按他的剧本走、却发现有些人根本不屑于按剧本走的那一刻。

淚夕匕看着他铁青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角，看着他那些落空了的算计在眼睛里翻涌。伊没有笑。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自以为看懂了一切、其实什么都没看懂的人。

梦红尘走回休息区。笑红尘还坐在那里。他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停在自己面前，看着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很淡。很轻。像是深冬的第一缕阳光。

“哥。”她说。

笑红尘伸出手。梦红尘握住。两只凉凉的手交叠在一起，凉与凉，冰与冰。

淚夕匕看着那两只手，看着那两道坐在一起的身影，看着那些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东西。伊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曾经握住自己手的人。那个躺在自己怀里、慢慢冷去的人。那个让自己在这世上，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失去的人。

妹妹。伊闭上眼睛。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星罗城特有的、混合了古老与新鲜的气息。那气息拂过伊的脸，拂过伊的斗篷，拂过伊那深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很久。伊睁开眼。那两道身影还坐在那里。两只手还握在一起。伊看着他们，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想做就做。笑红尘是那种人。梦红尘也是那种人。他们生在红尘家，长在红尘家，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他们不需要看人脸色，不需要权衡利弊，不需要考虑那些普通人需要考虑的一切。想做，就做。那就是他们的活法。可那种活法，也危险。它会让人看不见别人，看不见后果，看不见那些比“想”更重要的东西。笑红尘刚才差一点就看不见了。可他没有。因为他有一个妹妹。有一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走过来的妹妹。

淚夕匕没有那个妹妹了。那个会握住伊手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会让伊停下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会替伊走向前面的人，已经不在了。可伊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少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他们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东西。伊忽然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有人替伊活着。至少，有人拥有伊没有的东西。至少，那团火还在烧。烧得那么亮，那么暖，那么让人移不开眼睛。

伊是戒不掉这种瘾的。也不想戒。

伊杀过人。很多。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伊杀过很多人。有的是为了活命，有的是为了守护，有的是因为不得不杀。每一次杀人，伊都记得。每一张脸，伊都没有忘。伊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杀就是杀。没有借口。没有理由能改变“杀”这个事实。在伊眼里，能够死在自己面前的人，都是自己杀的。不是因为伊动了手。是因为伊站在那里。是因为伊看见了，却没有阻止。是因为伊选择了袖手旁观，或者选择了做别的事，而那个人，就在伊面前死了。

那是伊的规矩。也是伊的债。桩桩件件，都记着。

可伊几乎没有想过主动杀人。那种念头，在伊身体里升不起来。不是因为道德，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赞美的理由。是因为伊的身体知道——杀人，不利于活下去。

这是一种保护机制。是那场大火之后，在伊身体里慢慢长出来的东西。它长得很深，深到伊自己都很少去触碰。它只是在每一次冲动涌上来的时候，轻轻按住伊的手。不是阻止，是提醒。提醒伊，杀人不会让伊更安全。不会让伊更自由。不会让那些死去的人活过来。不会让那些失去的东西回来。只会让伊多背一条命，多记一张脸，多一道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绕不过去的坎。

伊不需要那个。伊背的已经够多了。

所以伊不杀。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知道——杀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自己变成那个需要被按住手的人。只会让那些已经够重的债，再重一分。

穆贝贝杀了马如龙。

不是因为穆贝贝动了手。

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看着马如龙倒下，想的却是自己。

那一刻，他选择了袖手旁观——不看见那个人。

在他眼里，马如龙死的那一瞬间，他想的不是马如龙。是自己。

所以，马如龙是他杀的。用他的自私杀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死的人不会活过来。活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杀了穆贝贝，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笑红尘变成杀人的那个人。只会让梦红尘多一个需要替哥哥走的人。只会让更多的人，变成站在尸体前、想着自己的人。淚夕匕不想那样。伊看够了。

远处，穆贝贝还跪在赛场上。没有人去扶他。玄子站在看台上，铁青着脸，像一尊僵住的雕像。那些欢呼声还在继续，可已经没有人注意那片场地中央跪着的人了。

淚夕匕收回目光。伊转过身，走下看台。银丝云锦的斗篷在风中微微拂动，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身后，那两道身影还坐在一起。两只手还握在一起。凉与凉。冰与冰。可那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那是属于他们的东西。那是伊永远也不会有的东西。

风从远方吹来，把那些声音、那些光、那些人，都吹得远了。

淚夕匕走在阴影里，嘴角的弧度还在。

伊知道，有些人，不需要杀人，也能让人跪下。有些债，不需要动手，也能还。有些路，不需要替人走，也能让人看见方向。那些东西，比杀人更难。也比杀人更重。

伊走在阴影里，那些死过的人，那些见过的事，那些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脸，都在伊身后，静静地跟着。可伊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一步一步。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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