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整了容。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去的。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谁会哭。我想了半天,只想到我妈。但她可能会哭完就算了。她还有妹妹。”
沈渡舟转过头看着她。
“你妹妹多大了。”
“两岁。我妈四十岁那年生的她。继父想要男孩,生下来是女孩,脸黑了一整天。但抱回来之后,该买的奶粉一样没少。比疼我多得多。”她停了一下。“我不怨她。妹妹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她笑的时候很好看。”
海鸟从水面上升起来,扑棱棱地飞远了。许芒禾看着那些鸟变成几个点,消失在天边。
“我每个月给我妈转钱。妹妹的奶粉钱,资料费,有时候是继父的药费。她从来不问我够不够用。我也从来不说。因为我怕我说了,她会为难。她为难的时候不说话,就看着我。那个眼神,和我小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神一样。好像我是她身上的一块石头,背着沉,扔了又不行。”
沈渡舟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覆在许芒禾的手背上。凉的。许芒禾没有动。
“你不是石头。”
许芒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自己往下流。沈渡舟没有说“别哭”。也没有递纸巾。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凉的,一动不动。过了很久,许芒禾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
“嗯。”
“你是第一个。”
“嗯。”
海风把她们的头发都吹乱了。许芒禾的碎花裙子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小腿。她按住裙摆。沈渡舟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沈渡舟。”
“嗯。”
“你以后会不会也走了。”
沈渡舟看着她。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要去。”
许芒禾看着海。深圳湾的海是灰蓝色的,对面是香港的山。她忽然想起沈渡舟说过,她是新疆人,来深圳是因为想离家越远越好。她在深圳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的衣柜里只有黑灰白,后来多了一件酒红色。她不开手机推送,不看新闻,不和任何人不必要时说话。她唯一会主动去的地方,是机场B12柜台。
许芒禾把那只被沈渡舟覆着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指穿过沈渡舟的指缝。她没有握紧,只是穿过去。沈渡舟的手指在她指缝间,凉的。
“我也不走了。”
沈渡舟看着她。许芒禾没有看她,看着海。
“我也没有别的地方要去。”
沈渡舟的手指在她指缝间动了动,然后收紧了。她们牵着手站在海边。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家,许芒禾爬楼梯的时候没有数台阶。她开门,糯糯在门口叫。她蹲下来摸猫,猫仰起下巴。
“糯糯,我今天牵了她的手。”
猫打着呼噜。她走进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星星亮着。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她打字:到家了。
沈渡舟:嗯。
她打字:今天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