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觉得他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在这夺嫡漩涡之中竟敢独善其身,迟早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有人觉得他故作清高,博取帝王关注,是投机取巧之辈;也有人暗自佩服他的胆量,却又为他捏一把冷汗。
可无人知晓,陈景殊心中,早已是波澜不惊。
他站在这里,不为功名,不为利禄,不为依附任何一位皇子,只为血海深仇,只为当年满门覆灭的家族。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触到腕间那一颗极小的痣,心底悄然掠过陆衡川的名字。
陈景殊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动,又迅速恢复平静。
他不站队,不是清高,不是愚蠢,而是因为他要做的,从来不是辅佐任何一位皇子登基,而是要亲手掀翻这吃人的皇位,要让当年犯下血案的人,血债血偿。
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唯有孤立,才能自保,唯有中立,才能布局,唯有不动,才能后发制人。
他如同藏在风雪中的一把刀,安静,内敛,却在暗处一点点磨砺锋芒,只待一日出鞘,便要斩碎这大靖的天。
御座之上,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争吵不休的群臣身上掠过,带着浓浓的厌恶与不耐,这些人张口闭口为国为民,实则个个心怀鬼胎,只为自己的主子争权夺利,没有一人真正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直到目光落在陈景殊身上,皇帝晦暗的眼底,才稍稍掠过一丝赞许。
殿试之上,文章惊世,策论直指时弊,风骨凛然,不卑不亢。出身清贫,无党无派,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却才华横溢,心思缜密,是难得的能臣。
更重要的是,他不站队。
在这满朝文武皆依附皇子、各怀异心的时刻,一个无党无派、独善其身的孤臣,才是帝王最放心、最可用的人。
皇子势大,早已威胁皇权,皇帝晚年多疑,最忌惮的便是臣下结党,更忌惮皇子与朝臣勾结。陈景殊的孤立,恰恰戳中了帝王心中最隐秘的需求,他不会被任何一方拉拢,不会威胁皇权,只忠于帝王一人。
他要的,从来不是帝王的一句夸赞,而是借孤臣之名,踏入权力核心,靠近那座染满鲜血的皇位,靠近他的复仇之路。
金銮殿上风云变幻,陈景殊在朝堂之上步步为营,成为帝王心腹;而与此同时,寒京城的市井街巷之中,另一个身影,却活成了截然相反的模样。
那人便是陆衡川。
昔日定远侯府的小公子,如今家道中落、落魄子弟,近几日来,成了整个寒京最出名的“纨绔”。
病弱的那位侯夫人身体刚好,这位世子便如同换了个人般。
每日天光一亮,陆衡川便身着锦袍,腰挂玉佩,摇着折扇,与人斗鸟、赛马、听曲、饮酒,日日笙歌,夜夜狂欢,行事荒唐不羁,言语轻佻浪荡,全无半分将门风骨。
有人说,定远侯府彻底完了,出了这么一个沉溺声色、不思进取的败家子;
有人说,他是因父兄战死、家道中落而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有人嘲笑他胸无大志,烂泥扶不上墙,不配为将门之后。
大皇子、三皇子等人听闻他的行径,皆是嗤之以鼻,彻底放下了戒心。一个沉迷酒色、毫无志向的落魄子弟,不足为惧,更不值得拉拢。就连当年定远侯府的旧部,见他如此荒唐,也纷纷摇头叹息,断了再扶他起身的念头。
无人知晓,陆衡川在酒肆之中举杯狂笑之时,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沉静。
他荒唐,他浪荡,他自甘堕落,从来不是因为绝望,而是为了隐藏。
藏起眼底的锋芒,藏起心中的仇恨,藏起对陈景殊的思念,藏起暗中收拢旧部、布局复仇的所有动作。
越是纨绔,越是荒唐,便越安全。
此刻,朱雀大街最有名的醉仙楼上,陆衡川斜倚在窗边,手中端着一盏烈酒,面色微红,看似醉意朦胧,目光却穿过喧嚣的人群,遥遥望向皇城的方向。
宫墙高耸,白雪覆盖,他知道,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金銮殿上,如孤松一般,为他们共同的仇恨,步步前行。
杯中酒入喉,辛辣刺骨。
陆衡川缓缓举杯,对着皇城的方向,轻轻一碰,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可见、悄然即逝的笑意。
窗外风雪正急,寒京暗流汹涌。
皇子林立,百官惶惶,帝王多疑,故人相隔。
复仇之路,漫漫无期,夺嫡之争,杀机四伏。
他们的命运,早已紧紧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