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面忽然画了一只恶狼,追着一个美女,像是要吃她的样子。判词是: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再后面画的是一座古庙,里面有个美女独自坐着看经书。判词是: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傍。”
再后面画的是一片冰山,山上有一只雌凤。判词是: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再后面画的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个美女在那儿纺织。判词是: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诗后面又接着画着一盆茂盛的兰花,旁边站着一位戴凤冠、披霞帔的美女。判词是: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再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个美女上吊自杀。判词是: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想再看,那个仙姑知道他天分高、人聪明,怕泄露了天机,就合上了册子,笑着对宝玉说:“先跟我去看奇景,何必在这儿猜这些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知不觉放下册子,又跟着警幻走到后面。只见珠帘绣帐,雕梁画栋,说不完的金碧辉煌、玉宇琼楼;再加上仙花香浓、异草芬芳,真是个好地方。
宝玉正看得入迷,忽然听见警幻笑着喊:“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
话音刚落,就见屋里又走出来几个仙子,个个衣袖轻盈、羽衣飘舞,娇得像春天的花,媚得像秋天的月。
一看见宝玉,都埋怨警幻说:“我们不知道是什么贵客,忙不迭地接出来。姐姐原说今天这个时候,会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回来游玩旧景,所以我们等了好久。怎么反倒把这个浊物带进来,弄脏了我们清净的女儿地方?”
宝玉听这么一说,吓得想退又退不了,真觉得自己又脏又下贱。
警幻赶紧拉住宝玉的手,对众姐妹笑道:“你们不知道缘由。今天本来想去荣府接绛珠,刚好从宁府经过,偶然遇上宁国公、荣国公的魂魄,嘱咐我说:
‘我们家自从开国定鼎以来,世代有功名、代代享富贵,虽然过了一百年,无奈气数已尽,没法挽回。子孙虽然多,竟然没有一个能继承家业的。
只有嫡孙宝玉一个人,性格古怪、脾气另类,虽然聪明灵秀,还有点指望,无奈我们家气数到头,恐怕没人能把他引上正路。幸好仙姑偶然路过,千万求你先用情欲声色这些事,点醒他的糊涂顽劣,或许能让他跳出迷局,然后走上正路,那也是我们兄弟的万幸了。’
他们这么嘱咐我,我才发了善心,把他领到这儿。先把他们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册籍,让他看熟,他还没醒悟;所以又把他领到这儿,让他再经历一番美酒美色的幻境,说不定将来能明白过来,也未可知。”
说完,拉着宝玉进屋。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奇香,根本不知道烧的是什么东西。宝玉忍不住就问。
警幻冷笑道:“这种香,世上根本没有,你怎么可能知道。这是用各个名山胜境里刚长出来的奇花精华,配上各种宝树珠林的汁液做成的,名叫‘群芳髓’。”
宝玉听了,自然羡慕得不行。
大家坐下,小丫鬟捧上茶来。宝玉喝一口,觉得清香奇特、纯美异常,就又问叫什么名字。
警幻说:“这茶产自放春岩遣香洞,又用仙花灵叶上带着的隔夜露水烹煮,名叫‘千红一窟’。”
宝玉听了,点头称赞。再看屋里,瑶琴、宝鼎、古画、新诗,什么都有,更让他喜欢的是,窗下也有绣花剩下的线头,梳妆台上还沾着粉渍。墙上也有一副对联,写着: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完,样样都羡慕。就又请教各位仙姑的名字。一个叫“痴梦仙姑”,一个叫“钟情大士”,一个叫“引愁金女”,一个叫“度恨菩提”,各报各的名号。
过了一会儿,有小丫鬟过来摆桌放椅,端上酒菜,真是美酒倒满玻璃盏,玉液斟满琥珀杯,更不用说菜有多丰盛了。宝玉闻到这酒清香甘甜、味道特别,又忍不住问名字。
警幻说:“这酒是用百花的花蕊、万木的汁液,再加上麒麟髓、凤凰乳发酵酿成的,所以名叫‘万艳同杯’。”
宝玉连声称赞。喝酒的时候,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唱什么词曲。
警幻说:“就把新做的《红楼梦》十二支唱出来。”
舞女们答应了,就轻轻敲起檀板,慢慢按着银筝,听她们唱道:“开辟鸿蒙,”
刚唱一句,警幻就对宝玉说:“这支曲子,跟世上写的戏文不一样,不用分生旦净末,也不受南北九宫腔调的限制。或是感叹一个人,或是感慨一件事,随便写一曲,都能谱成音乐。不是圈子里的人,不懂其中的妙处。想来你也未必能深懂这个调子。如果不先看稿子,后再听唱,听着就跟嚼蜡一样没味道了。”
说完,回头让小丫鬟把《红楼梦》原稿取来,递给宝玉。宝玉掀开稿子,一边看文字,一边听她们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