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消毒水和腐烂的甜味。
这两种气味不应该同时存在。消毒水意味着清洁、控制、人为干预;腐烂的甜味意味着死亡、失控、自然分解。但它们确实同时存在于空气中,像两种互不相溶的液体被强行搅拌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睁眼。
他先感受自己的身体状态:仰卧,背部接触的是坚硬、冰冷、有缝隙的地面——瓷砖。右手掌有轻微的刺痛感,应该是被碎玻璃划破了。左手腕上多了一个东西——金属的,紧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手铐。
心跳每分钟大约九十五次,略高于静息状态,但在可控范围内。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灯管的一端已经发黑,说明使用时间很长,或者维护不善。灯具有六盏,但只有两盏亮着,所以整体光线偏暗,在十米之外就衰减成了灰蒙蒙的阴影。
他躺在一个走廊的中央。
地面是灰白色的瓷砖,缝隙里嵌着深色的污渍——可能是血,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墙壁上贴着墙纸,淡蓝色的底纹上印着某种几何图案,但墙纸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发霉的水泥。天花板有渗水的痕迹,水渍的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许哲坐起来,低头看左手腕。
一个黑色的金属手环,宽度大约两厘米,表面光滑到几乎没有摩擦系数,像是一块凝固的液体。没有按钮,没有接口,没有任何可见的机械结构。他用右手试着摘了一下——纹丝不动,像是长在皮肤上的。
他放弃了摘除的尝试,转而观察周围的环境。
走廊很长,两端都消失在黑暗中。每隔五米有一盏日光灯,但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在工作,所以整条走廊是由一个个孤岛般的光圈连接而成的,光圈与光圈之间有大约三米的绝对黑暗。
许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的实验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实验室里穿的防滑鞋。口袋里有一样东西——他的手机。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按开机键没有任何反应。不是没电——他出门的时候是满电。是完全没反应,像是手机的所有电子元件同时死掉了。
许哲把手机塞回口袋,开始沿着走廊走。
他选择了左边。
不是随机的。他注意到左边走廊的日光灯有更多是亮着的,这意味着那个方向的电力系统相对完好——在一个未知的环境中,任何“相对完好”的线索都值得跟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异常的地方,脚步声还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走廊里来回反射,变成一种扭曲的、延迟的回声。
走了大约五十米,他在墙上看到了第一样东西。
一张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已经泛黄卷边。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手写着几行字:
“不要进病房。
不要看镜子。
不要相信倒计时。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许哲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大约十秒钟。
“不要进病房。不要看镜子。不要相信倒计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这三条规则记在了脑子里。
他没有完全相信这些规则——写下规则的人身份不明,动机不明,精神状态不明。但在这个信息量为零的环境中,任何信息都是有价值的,哪怕是错误的信息——错误的信息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的标牌各不相同:103、104、105……号码是连续的,但门的间距不一致,有些门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有些却隔了七八米。从外面看,这些门都是普通的医院病房门——木质,上半部有一个长方形的小窗,窗上通常有铁栅栏。
许哲没有靠近那些门。
他注意到一件事:每一扇门的小窗都是漆黑的。不是里面没有开灯的那种黑,而是一种不透明的、厚重的黑,像是窗户被从内侧用什么东西封死了。而且——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每一扇门后面都是绝对安静的。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但那种安静不对。它是一种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屏住呼吸,等待着。
许哲加快了脚步。
走廊在他面前分岔了。
左边是一条更窄的通道,灯光几乎全灭,只有尽头有一点微弱的绿色光芒——安全出口标志。右边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护士站,柜台后面隐约可以看到药柜和办公桌。
许哲几乎没有犹豫,走向了护士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