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不确定性,以及因为不确定性而做出的冲动决策。
他的手机壁纸是一张白底黑字的图片,上面写着:“Ifyou‘tmeasureit,you’tma。”——这句话出自管理学之父彼得·德鲁克,许哲从大一看到之后就再也没换过。
他学的是生物,一个看起来充满不确定性的学科。但在他看来,所有的不确定性都只是信息不足的副产品。只要样本量足够大,变量控制得足够精确,任何生命过程都可以被量化、被预测、被掌控。
实验要重复三次,数据要做标准差,论文里的每一个结论都要有p值小于0。05的支撑。
这是他的生存方式。
六月二十三号,南城大学期末考试周的第三天。
许哲考完最后一门《生物化学》之后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去了实验室。他手头有一个本科生科研项目,关于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的脱靶效应检测。导师说如果数据漂亮,可以发一篇三作的SCI。
他在实验室里待到晚上十一点,出来的时候整栋理科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许哲并不害怕——他在这个时间点走过这条走廊至少两百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节奏:脚步声,回声,然后安静。
他在洗手台前停下来洗试管。
水龙头的水流很凉,冲刷着玻璃器皿上残留的培养基。许哲低着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直到他余光瞥见了面前的镜子。
镜子很干净,保洁阿姨每天都会擦。
镜子里映着他的倒影:灰色T恤,深蓝色运动裤,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盖住眉毛。他的长相属于那种不惊艳但耐看的类型——五官端正,下颌线条利落,镜片后面的眼睛因为长期泡实验室带着一点疲惫的青色。
一切正常。
他继续洗试管。
然后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的水龙头,比他手边这个慢了半秒关掉。
许哲的手已经关了水龙头。他清晰地感觉到手指拧动阀门的触感,金属的冰凉,螺纹的阻尼。但镜子里的“他”的手还放在水龙头上,手指微微用力,保持着关水的姿势。
半秒之后,镜子里的水龙头也关了。
许哲没有动。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瞳孔微微收缩,但身体纹丝不动。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处理了大量信息:光照条件正常,没有服用任何药物,没有饮酒,没有低血糖症状,过去六小时的睡眠时间是七小时二十分钟——充足。幻觉的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五。
不是幻觉。
镜子里的“他”抬起头来。
那个动作和他自己的抬头动作不一样——晚了零点三秒,而且幅度更大。“他”抬起头之后,没有像许哲一样盯着镜子看,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还戴着许哲十分钟前摘掉的实验手套。
“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把手套摘下来。动作和许哲的习惯一模一样——先摘左手,用右手的手指勾住左手手套的腕部边缘,翻卷着拉下来。然后是右手,用左手已经裸露的手指同样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