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南城进入了梅雨季。
雨不像五月那场暴雨一样猛烈,而是变成了一种绵密的、无休无止的细雨,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缝,不大不小,刚好够水汽源源不断地渗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甜味,衣服晾在外面永远干不透,墙壁上会渗出水珠,连人的情绪都变得黏糊糊的。
沈竹音不喜欢梅雨季。
但她喜欢梅雨季的宋晚。
因为下雨的缘故,咖啡馆的生意更差了。有时候整晚只有三两个客人,宋晚大部分时间都无所事事地站在吧台后面,或者坐在角落里看书。沈竹音来的时候,她们会有大段大段的时间可以聊天。
聊天——这是沈竹音在“收网”阶段的主要武器。
在最初的阶段,她用陪伴来建立存在感。在中间的阶段,她用帮助来建立依赖。而现在,她用聊天来建立连接。
不是那种轻浮的、调情的聊天——那种聊天对宋晚这种人不起作用。宋晚太警惕了,她对任何带有“暧昧”色彩的话语都会本能地竖起盾牌。所以沈竹音换了一种方式:她聊严肃的、有深度的、不带任何性别色彩的话题。
她们聊文学,聊哲学,聊环境伦理——宋晚的专业。沈竹音发现宋晚在谈到自己的专业时,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她的眼睛会亮起来,语速会变快,手势会变多,甚至连那层厚厚的“别靠近我”的壳都会暂时地融化掉。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悖论吗?”宋晚在谈到“人类中心主义”的时候说,“人类想要保护环境,但保护环境的目的最终还是为了人类自己的生存。我们不是在保护地球——地球不需要我们的保护,它自己转了四十六亿年,比我们厉害多了。我们是在保护我们自己赖以生存的条件。”
“所以你觉得‘环境保护’这个概念本身就是自私的?”
“不是自私,”宋晚皱了一下眉头,“是……短视。人类总是在用一种非常短视的视角来看问题。一百年对我们来说已经很漫长了,但对地球来说连一秒钟都不到。”
“那你呢?”沈竹音问,“你有没有想过一百年以后的事?”
宋晚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我想不了那么远。我能想的,最多就是明年——我能不能考上研究生,能不能找到一个好工作,能不能……活下去。”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竹音听到了。
“活下去”——这三个字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嘴里说出来,让沈竹音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沈竹音没有同情这种东西。而是一种……好奇。她好奇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在二十二岁的时候把“活下去”当作一个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你妈妈的事,”沈竹音斟酌了一下措辞,“方便说吗?”
宋晚沉默了一会儿。
“癌症,”她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一共四个月。”
“那是你什么时候?”
“大二。”
“你爸爸一个人供你读书?”
“嗯。他身体也不好,工厂的活儿很累,我不想让他太辛苦。所以能打工的地方我都去打。”
沈竹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我帮你”之类的话。她已经学会了——对宋晚这种人,“我帮你”不是一种善意,而是一种冒犯。宋晚的自尊心比她的骨头还硬,任何带有“施舍”意味的东西都会让她退回到那堵墙后面。
所以她只是听着。
听宋晚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因为学校的食堂早餐比午餐便宜。听宋晚说她已经有两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了,身上穿的都是大一大二时候买的。听宋晚说她最大的愿望是考上研究生之后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不用再让爸爸寄钱。
沈竹音听着这些,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怜悯的。
但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
“太容易了。”
这个声音不是来自于她的理性,而是来自于她的本能——那个猎人的本能。她发现宋晚的“弱点”比她想象中更明显、更脆弱、更容易被利用。
宋晚的冷漠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磨出来的。她把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外壳里,不是因为她不渴望温暖,而是因为她太渴望了——渴望到害怕。她害怕一旦打开了那扇门,就会有太多东西涌进来,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处理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