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音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以一种近乎于学术研究的态度,对宋晚展开了观察。
她没有急于表白——那是新手做的事。她也没有刻意制造偶遇——那太着痕迹了。她只是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出现在“慢半拍”咖啡馆。
不是每天都去,那样会显得太刻意。她去的频率大概是每隔一天去一次,有时候连着去两天,然后空一天。这种不规律的频率会让人的大脑难以形成“这个人每天都会来”的预期,从而降低警惕性。
她每次去都做同样的事:点一杯美式,坐在吧台前,安静地喝咖啡,偶尔看看手机,偶尔看看窗外。她不主动和宋晚搭话,除非宋晚先开口——而宋晚几乎从来不开口。
沈竹音在等。
她在等宋晚习惯她的存在。
人类的心理有一个很有趣的机制:习惯化。当一个人反复出现在你的生活中,即使你对她没有特别的感情,你的大脑也会逐渐把她归类为“熟悉的”“安全的”“不需要警惕的”存在。这个过程是潜意识的,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在慢慢地接受这个人。
沈竹音深谙此道。
她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清水里——不是一下子炸开,而是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扩散,等到你发现水变了颜色的时候,墨已经和水分不开了。
到了第三周,宋晚终于开始有一些细微的变化了。
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竹音这种观察力极其敏锐的人根本注意不到。比如,宋晚开始在她进门之前就把美式的豆子磨好。比如,宋晚在把咖啡递给她的时,偶尔会多说一句话——不是“你的咖啡”这种必要的台词,而是“今天有点烫”或者“今天换了新豆子”这种多余的、不必要的话。
每一句多余的话,在沈竹音眼里,都是一道细微的裂缝。
裂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墙开始松动了。
但沈竹音知道,这道裂缝不是因为宋晚对她产生了感情——远没有到那一步。这道裂缝只是因为宋晚习惯了她。在习惯了一个人之后,人会产生一种模糊的、不明确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会被大脑误认为是“信任”,而“信任”是“喜欢”的前奏。
沈竹音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
周四下午,沈竹音照常去上了那节比较文学课。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宋晚不在——这不意外,因为宋晚没有选这门课,上次出现在这里大概只是一个偶然。
但沈竹音注意到,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那个女孩看到她走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沈竹音在心里给这个女孩打了一个标签:容易的。
她收回目光,开始上课。
这节课讲的是《源氏物语》。她说:“光源氏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他追求女性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体验——体验每一种不同类型的女性的不同反应。紫式部写光源氏的时候,其实是在写一种‘审美式’的恋爱观。在光源氏眼里,每一个女人都是一件艺术品,他追求她们,不是因为需要她们,而是因为欣赏她们的美。”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但光源氏和我的区别在于,”她微微笑了一下,“光源氏至少还会为这些女人伤心,而我是不会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没有人觉得她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到像是一个玩笑。
但沈竹音没有在开玩笑。
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实。
下课后,沈竹音走出教学楼,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四月的南城大学很美,樱花虽然谢了大半,但晚樱还在开着,一簇一簇的粉红色,像是被谁用毛笔点在宣纸上的。
她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宋晚。
宋晚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书上写着什么。她今天没有穿帽衫,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像是旧的,领口有些泛白。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浅蓝色的衬衫照得有些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肩胛骨的轮廓。
她的肩胛骨很突出,像是一对没有完全长出来的翅膀。
沈竹音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宋晚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走过去打招呼。因为她知道,在“狩猎”中,有一个原则比任何技巧都重要:永远不要在对方不需要你的时候出现。
宋晚现在不需要任何人。她在看书,在做笔记,在她的世界里自得其乐。如果沈竹音在这个时候走过去说“嗨,好巧”,宋晚只会觉得被打扰了,而不是觉得“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