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溪点点头,两人顺着阶梯加快了脚步。
回去的路上,顾清溪始终一言不发,作为最了解她的人,红蕖微微叹了口气。虽然她不曾见到二人见面的情形,但她清楚地知道,娘子对那个和尚已经超出了友情的范畴。
她挪了下自己的身子,将手移到顾清溪的头上细细揉了起来:“不管怎样,娘子保重身体最要紧。”
她思虑再三,又补充了一句,“娘子这回是否太大胆了些,万一被阿郎发现可就不好了。”
顾清溪没有对红蕖详说那天她与父亲的谈话,红蕖自然不知道其实顾澭已经知晓道宣的存在。
她掀开帘子,不动声色地往后瞄了眼,果然见后方远远跟着一辆马车。
“从我们出来他就派人跟着了,你瞧,那辆马车上的人就是他派来盯着我们的。”
“那……”
她明白红蕖在担心什么,安慰道:“放心吧,只要我们安稳回到顾府,他是不会理会的。”
车帘掀开后,车内的空气瞬间清新不少。从寺庙出来的这段路上碎石颇多,因着在城外便也没什么人清扫。在一路的颠簸中,顾清溪想到了那回同是在经过这条路时做的梦。
她的生母王氏,原是尧州长史王千峰之女。王千峰少年时官职不顺,及第后辗转多地才求得这正六品闲职。此时恰逢王氏出生,王千峰欣喜不已,为其取名王昭宁,此后更是视其为掌上明珠,对其宠爱有加。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安然度过,却偏偏造化弄人。
在一次宴会中王昭宁偶然认识了当时还是中书侍郎的顾澭,顾澭垂涎于王昭宁美貌,两人借此宴会相识,情投意合,就这样私自许下终身。当时顾澭已有一正妻,可王昭宁非顾澭不嫁,王家无奈,只得把自家的宝贝女儿许给顾澭做妾。说起来,这门亲事到底还是王家高攀了。
自王昭宁嫁到顾府之后,两人也算是琴瑟和鸣了一阵。可惜好景不长,顾澭这人到底是个见异思迁的男子,安分了一段时间,觉得看腻了王昭宁这张脸,又搜罗了两个貌美小妾收入府中。
王昭宁终于是看透了这个同床共枕的男人的嘴脸,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她终日郁郁寡欢,只待顾澭踏进她的院中才好受些。
这情形自从她诊断出怀有身孕之后便改善许多。顾澭多年来只得一儿一女,得知王昭宁有孕自是惊喜不已,于是他便又恢复往日的深情,时常来探望不说,每日补品也如流水般往听雨轩里送。王昭宁也得以展露难得的笑容来。
一晃便到了王昭宁生产的日子,历经九死一生,终于是把孩子生下了。顾澭一看到稳婆抱来的孩子,登时脸色就变了——是个女婴。但到底是他自己的孩子,作为人父的慈爱之心总是有的,只是每月踏足听雨轩的日子又少了。
于是王昭宁又变得郁郁寡欢起来,连她第二次怀孕都不曾发觉。直到她见血,叫来大夫一查,才知晓她是小产了。可惜,那胎是个还未成型的男胎。这事对王昭宁的打击不可谓不大,若是能顺利生下这孩子,那么她说不定能恢复在顾澭心中的地位……
她终日以泪洗面,每天窝在听雨轩里,唯一的慰藉就是她这个女儿,乖巧懂事,会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心病还需心药医。可这个药此时正待在别的小妾房中,日日笙歌,全然忘了她所承受的痛苦。她每每听着别处院中传来的欢声笑语,便觉心脏像是被人剜去一块。时间一长,她受不了这个打击,心生绝望之下,竟想着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日王昭宁找了个由头,让身边的丫鬟带着顾清溪去别处玩耍,顾清溪半路上回想起阿娘脸上的异色,心中不安,挣开丫鬟跑回去时,正好瞧见王昭宁举着匕首的那一幕。
鲜血喷涌,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也印在了她的内心深处。
此事实在算不得顾府的错,且顾澭这几年仕途坦荡、平步青云,王家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
顾清溪把自己纷乱的思绪收了收,调整好心态。有了阿娘的前车之鉴,她更明白再没什么比性命更为重要。感情终究是会改变的,爱别人的前提,是要先爱自己。
……
楚关山站在梅花树前。
他想到了与顾清溪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此时尚未到梅花开放的季节,可他却仿佛透过褐色的枝干看到了在漫天飞雪下傲然绽放的娇艳花朵,一如他初见顾清溪时的那惊鸿一瞥。
想来那时,在连他本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便已经在他心里藏下了一颗亟待发芽的种子了吧。
而现在,种子已然发芽,且根深蒂固。要想连根拔起,唯有将他的心,也一并拔除。
一个黑影飞快划过上空,回到了院子。他恭敬地对着楚关山说道:“郎君,属下已安全护送顾娘子回府。不过,属下发现途中还有一人也跟着娘子,并没有其余动作,只是一直跟到了顾府,看样子应该是顾家的人。”
他猜测应该是顾澭派来盯着顾清溪的,前几次她来找他,他都发现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们,只是为了不暴露自己,便选择无视了。他嗯了一声,摆摆手让那人下去了。
……
夜里,听雨轩内。
红蕖服侍完顾清溪洗漱便要离开。顾清溪却拉着她的手,让她陪自己说说话。
红蕖看着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娘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想哭就哭吧,哭完就好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顾清溪听了这话,像是心里有根紧绷着的弦被突然拉断,原本强撑着的情绪再也坚持不住,小声哭泣起来。
红蕖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却也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