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第二周,苏棠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从福建寄来的,老陈寄的。打开一看,是一包白茶,白毫银针,今年的新茶。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老陈的字迹:“今年的新茶,你尝尝。好喝的话,来工厂拿。不好喝的话,也来工厂拿。我重新做。”每年都一样,每年都让人想哭。
苏棠泡了一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口,鲜爽、清甜、有一点点花香。像是春天的风,像是夏天的雨,像是秋天的月,像是冬天的雪。好喝。真的很好喝。
她拿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好喝。我明天来拿。”
回复还是只有两个字:“嗯。来。”
苏棠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浅绿,密密地铺满了枝头。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茶桌上,斑斑驳驳的。春天真的来了。
春天的第三周,苏棠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她在院子里办了一场“春茶品鉴会”。不是那种正式的、需要穿礼服、坐得端端正正的品鉴会,是一场很随意的、大家可以坐在一起喝新茶、聊天的聚会。她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擦干净,摆上茶具,泡了一壶老陈的白毫银针,一壶周姨的桂花茶,一壶自己配的春茶。
客人不多,只有十几个。老太太来了,中年男人来了,年轻女孩来了,小树和妈妈也来了。还有几个新面孔,是老太太带来的朋友。
“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尝新茶。”苏棠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些人,“老陈的白毫银针,今年的新茶。一年只采一季,一季只做一次。趁热喝。”
老太太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好喝。春天的味道。”
“什么春天的味道?”小树问。
老太太想了想。“鲜鲜的,嫩嫩的。像是刚冒出来的草芽。”
小树也喝了一口。“我觉得像是阳光的味道。暖暖的,亮亮的。”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苏棠站在茶台后面,泡茶、倒茶、续茶。一杯接一杯,手很稳,心也很稳。
品鉴会结束的时候,年轻女孩走到苏棠面前,递给她一本书。“送你的。”
苏棠接过来,是一本《城南旧事》,林海音写的。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像是翻了很多遍。“我小时候读过。”
“我知道。但这本不一样。这本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她以前住在这条街上。”
苏棠愣住了。“你外婆住在这里?”
“嗯。她以前在裁缝铺做衣服。就是你这个店。”
苏棠的心跳加速了。裁缝铺。那个老裁缝——不是老太太,是另一个人。
“你外婆叫什么?”
“叫林秀英。她做了一辈子衣服。后来老了,做不动了,就关了。”
苏棠想起老太太说的话——“那栋房子,我住了三十年,做了三十年衣服。”不对。老太太说她开了裁缝铺。这个女孩的外婆也说她在裁缝铺做衣服。同一栋房子,两个裁缝?
“你外婆什么时候开的裁缝铺?”
“六几年吧。开了二十多年。后来她生病了,就把店关了。”
苏棠明白了。老太太是后来的。她是在女孩的外婆之后,才开了裁缝铺。同一栋房子,两代裁缝。现在,是茶馆。
“这本书,是你外婆留给你的?”
“嗯。她说,这栋房子有故事。让我以后来看看。”女孩看着她,“我今天来了。很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
苏棠的眼眶热了。“谢谢你。我会好好守着这个地方的。”
女孩笑了。“我知道。你比我做得好。”
春天最后一周,苏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她泡了一杯茶,是今年的新茶,白毫银针。喝了一口,鲜爽、清甜、有一点点花香。
她想起小树说的话——“像是阳光的味道。暖暖的,亮亮的。”她想起老太太说的话——“鲜鲜的,嫩嫩的。像是刚冒出来的草芽。”她想起老陈说的话——“茶是天给的。”她想起周姨说的话——“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纹,但很结实。这棵树,见过很多人。两代裁缝,一个女孩,一个老太太,一个小男孩。现在,还有她。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树不会说话,但它都记得。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茶香,有花香,有春天的味道,有夏天的气息。春天要过去了。夏天要来了。茶还在。人还在。树还在。一切都还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