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辞职信写了十五分钟。
不长,甚至可以说很短。她没写“感谢公司的培养”,没写“个人发展原因”,也没写那些辞职信里常见的客套话。
她只写了一句话:
“本人因健康原因申请离职,即日起30天后正式离岗。感谢。”
然后她点了保存,打印出来,签了名。
A4纸上她的名字写得很用力,笔画像是刻上去的。
她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三年前入职那天。那时候她刚毕业,穿着最正式的一件白衬衫,在HR面前紧张得手心出汗。HR说:“欢迎加入,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三年过去了。
她的白衬衫早就不知道扔到了哪里,手心不会再出汗,但颈椎、腰椎、手腕、胃,全都在出汗。
是冷汗。
八点五十五分,同事们陆陆续续到了。
工位区开始有了人声——键盘声、电话声、咖啡机的嗡鸣声。有人在大声讨论昨晚的综艺,有人在抱怨早高峰的地铁,有人端着保温杯从苏棠身边经过,看见她桌面上的辞职信,脚步一顿。
“苏棠?你要……”
“嗯。”
同事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苏棠觉得那是这三年里,她在公司收到的最真诚的肢体语言。
九点零三分,组长张伟到了。
张伟,三十二岁,微胖,发际线已经开始战略性后撤。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从普通设计师一路爬到设计组长,靠的不是设计能力,而是两个字——能扛。
甲方骂他,他扛着。老板骂他,他也扛着。然后把压力原封不动地转给底下的人。
“苏棠,第十八版——”
“组长。”
苏棠站起来,把辞职信递到他面前。
张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再从惊讶变成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你要辞职?”
“嗯。”
“因为什么?”
“健康原因。”
张伟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苏棠见过很多次——每次甲方提出离谱需求,他又不知道怎么跟底下人交代的时候,就是这个笑容。
“苏棠,你听我说,”他把辞职信放在桌上,没有接,“你现在就是太累了。这个项目做完我给你申请调休,好好休息几天——”
“组长,我已经决定了。”
“你别冲动,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行情吗?你出去能找到比这更好的?”
苏棠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以前的她听到这句话,会害怕。会觉得自己离开了这家公司就什么都不是,会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更好的选择。
但现在她只觉得好笑。
“组长,”她说,“我昨天晚上差点猝死在工位上。”
张伟的笑容僵住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苏棠说得很慢,像是怕他听不清,“我的心脏停了几秒。如果没停回来,你今天早上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