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姚訔之子,姚让,拜见文大人!”姚让上前一步,躬身到底,双手将书信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和悲痛而微微发颤,“常州军民,苦守孤城五十余日,内无粮草,外绝援音,伤亡惨重,危在旦夕!此乃家父与陈通判血书,泣血哀求朝廷速发援兵!我五人奉命突围,沿途……仅余三人至此!求文大人,救救常州!”
说到最后,已是哽咽难言。
陈灿和周绮也跪倒在地。
文天祥一步上前,接过那封沉甸甸的血书。他的手很稳,但拆开油布时,指尖有细微的颤抖。血迹渗透信纸,与墨迹混在一起,有些字迹已然模糊难辨,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坚韧与最后的哀求,却力透纸背。
他快速阅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压抑的风暴与深沉的悲怆。他轻轻将信纸放在桌上,仿佛那有千钧之重。
“起来,都起来。”文天祥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常州军民之苦,之忠,之烈,天祥……感同身受,五内俱焚!”
他示意三人坐下,亲自斟了三杯温水递过。“一路艰辛,九死一生,你们……受苦了。”他的目光仔细看过姚让脸上的稚嫩与坚持,陈灿手上的火燎痕迹和臂上草草包扎的伤口,最后落在周绮那双空洞又燃烧着暗火的眼睛上,“这位壮士……”
“他叫周绮,其兄周穗……与斥候严勋,为掩护我等渡河,已战殁于运河边。”姚让低声道。
文天祥默然片刻,向着北方,郑重地拱了拱手:“忠魂不远,必佑我大宋。”他转向周绮,沉声道,“周壮士,节哀。汝兄与严义士之血,不会白流。”
周绮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看了文天祥一眼,嘴唇翕动,最终只是重重地、无声地磕了个头。
“文大人,”姚让急切问道,“朝廷……援军何时可发?常州,真的等不了了!”
文天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常州位置,又划过运河,落在平江以北的几个点上,语气沉重而迅速:“朝廷旨意,命我统筹援常之师。我已发下严令,命张全率淮军为前部,尹玉、麻士龙领江西义军为后援,朱华率广军策应,限期进兵,会于常州城下!此乃目前所能集结、驰援常州之全部兵力。”
张全、尹玉、麻士龙。这些名字再次被确认。陈灿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河边营地那副景象,心直往下沉。
“然,”文天祥话锋一转,眉宇间忧色更浓,“粮饷器械,捉襟见肘。新募之兵,战阵未熟。而伯颜大军云集常州,势在必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地图常州东南的区域,声音带着沉郁与一丝压抑的怒意,“我军前锋已与鞑子游骑接战。然据报,进军颇为迟缓,甚或有人逡巡畏战,坐失战机!常州危如累卵,亟需诸军摒除私心,同心猛进!”
陈灿听着,心脏揪紧。“进军迟缓”,这迟缓之中,有多少是敌势太强,又有多少是人的问题?
“文大人,”姚让再次起身,脸上是因父兄和常州而起的深切焦虑,“信已送到。然军情如火,瞬息万变。常州军民翘首跂足,度日如年。晚生不才,愿再返前线,前往援军大营!一则传达大人钧令与常州泣血之盼,以激将士死战之心;二则……晚生身为姚訔之子,目睹常州的惨状,亲历突围的血路,有些话,或比寻常信使更能触动将领!”他看了一眼周绮和陈灿,“周绮兄弟熟悉前线路径,悍勇敢战;陈灿心思机敏,善用火药。我等三人,愿再为常州,走这一趟!”
文天祥凝视姚让片刻,又看了看眼神死寂却紧握刀柄的周绮,以及沉默坚毅、手上带着火痕的陈灿,目光中闪过一丝激赏与更深重的托付。他走回案边,铺纸取印,迅速写下一道手令,又取过令箭一支。
“好!忠勇可嘉,其情可感!更难得有此为国赴难之志!”他将手令和令箭交给姚让,神色无比郑重,“此乃我手令与令箭,凭此可通行各营,必要时可见诸将。你三人即刻持我手令出城,北上赶往运河前线,寻我援军大营!”
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常州东南方向、运河两岸的区域:“首要寻到尹玉、麻士龙将军所部,他们应在此区域。见到他们,呈上手令,告知常州实情,言明我督促诸军并力向前、有进无退之决心!你们来自常州,亲见惨状,所言所行,便是最有力的檄文!”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若途经张全所部驻地……亦可将常州之危急、我军之决心,再次向他申明!”他的语气在“再次申明”上微微加重,目光锐利如刀,“告诉他,也告诉所有将士,覆巢之下无完卵!常州若失,则江北门户洞开,平江岂能独安?大局之前,望诸将以国事为重,奋勇当先,勿负皇恩,勿负天下!”
“记住,”文天祥送他们到门口,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夜幕,望见那片血火交织的前线,“此去凶险,甚于来时。你等不仅是信使,更是常州不屈之见证,是平江决死之象征。将前方战况,将士用命之情,随时设法报我!亦需……看清时局,保全自身,以待将来!”
三人重重抱拳,只觉一股比送信时更复杂、更沉重的热流与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他们不再只是传递消息的信使,更成了连接垂死孤城与摇摆援军之间的、一道微弱的、却必须燃尽的烽火。
他们甚至未去驿馆休息,只在府衙外匆匆补充了干粮饮水,领取了必要的防身之物和御寒衣物。陈灿默默将硬饼塞进怀里,指尖触到文天祥那封还带着墨温的手令。他想起怀里曾有的那个小竹筒。它丢了,连同旧梦。但现在,他怀中揣着的,是通往一片更真实、更惨烈、交织着忠勇与背叛的血色战场的手令。那里,有他熟悉的运河,有正在厮杀的战场,还有……那个沉默如石、眼底燃烧着复仇暗火的同伴周绮。
暮色中,三人牵着临时配给的瘦马,穿过平江城门,再次投入北方苍茫的荒野。身后城池的轮廓渐渐隐入黑暗,而前方,运河与常州的方向,夜色深沉如墨,仿佛已能嗅到风中隐隐传来的、更加浓烈的血腥与烽烟气息。